朱自清

　　若是说起文人中的食客，或食客中的文人，恐怕不能不提朱自清。

　　其实，朱自清关于饮食方面的文字并不算多，令人难忘的，是他在《说扬州》中，用了简短的篇幅来介绍扬州的吃。尽管简短，却足以显出他的自豪感。他说：“扬州菜若是让盐商家的厨子做起来，虽不到山东菜的清淡，却也滋润利落，决不腻嘴腻舌，不但味道鲜美，颜色也清丽悦目。”朱自清的原籍和出生地都不是扬州，但他却自称“我是扬州人”。扬州的美食让热爱美食的朱自清更加热爱扬州。

　　读过朱自清《背影》的人们，都知道他一度时期家境艰难。抗战初期朱自清随清华大学一路南下，途中辗转长沙、昆明等地，颠沛流离，时常食不果腹，因此，若有亲朋款待一顿，他往往会对饭菜发表议论，也许公开场合不会表达出来，但都在日记里写着。哪一顿吃得特别好，他会不吝笔墨，津津乐道，甚或发一通感慨。如1932年12月25日，“昨晚宴余冠英夫妇。下午赴成府看家具，晚赴余宅宴，皆扬州风味，甚佳，甚佳。”1934年3月25日，“《文副》在谭篆卿家宴客，座有郭有守君，谭宅菜味厚重。鱼肚燉鸡及大开乌、松子山鸡等均佳，白菽馅饺子尤特别有风味。”

　　吃得不好，也记。如1934年3月18日，“应李健吾之招，东兴楼菜殊劣。”

　　朱自清个子矮，身高不足1米6，年轻时还比较胖，体重120斤左右，但后来越来越瘦，最瘦的时候仅70多斤。就是这样的身材，食量却很大，有时暴饮暴食，不能自控，造成消化不良。朱自清对这一点是极其清楚的，医生也对他提出警告。但是他太喜欢吃了，无法管住自己的嘴巴，吃相也不见得好；还经常喝酒，以至于他在日记里经常严厉地责备自己，希望引以为戒。如1935年10月16日，“赴陈铨宴会。厨师系由四川带来，菜很好，我放纵食欲，吃得太多，在礼仪上欠讲究。”

　　无论创作还是讲课，朱自清都堪称完美主义者，而他对于饮食的要求也是如此。比如聚餐环境和气氛，如果有人在宴席上闹不愉快，那么这顿饭在他心目中必定大打折扣。他自己请客更加讲究，哪个环节、哪个方面做得不好，总是会耿耿于怀。即使是在家中宴客，朱自清也十分挑剔。1934年1月7日，“二娃、七妹、四妹、幺妹、七哥、九弟来，菜甚丰而未做好，鸭子肥，但出油太多，且有焦气，牛肉筋已化，又太油，火腿尚可口，但嫌新耳。”

　　朱自清是一个性情中人，率真而诚恳，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也惟其如此，他才肯将自己对美食的向往和感受原原本本记录下来，让人们领略到食物中的诸多妙趣。例如1924年9月7日，朱自清乘轮船而下，途中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登岸游山，有个姓胡的旅伴买了梨，朱自清想吃却无法开口，这段经历他就这样写在日记里：“下午与胡非等下划子，登岸，八里而至楚门，疲极！购梨四枚，胡付钱。望其黄皮，闻其嫩香，而口又渴，真馋涎欲滴了！但胡等偏不休息！市口有一小桥，两边都是绿水，风习习然来，我甚想歇息吃梨，但他们善走，不知我甘苦，偏不息！与生人走山，真倒霉！山路确荦，难走已极；脚已起泡，才到一亭，小憩吃梨。”又过了几天，他在日记里记下自己背着朋友吃独食的事：“午后购回香蕉四枚，背杜天翁吃之，甚以为乐！”

　　朱自清的散文有许多是沉入现实中的，他喜欢写风花雪月，却在风花雪月里充满了生活气息，蕴蓄了人间冷暖。他热爱生活，贪恋美食，但为人做事又坚守原则，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朱自清晚年为了抗议美国扶持日本的政策，拒领美国面粉，1948年8月在贫病交加死去。遗体解剖时，医生发现他的胃里全是土豆块。

　　民国几十年，论文人气节，朱自清是一个不容置喙的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