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水色映文心 2024年06月24日  

  江苏扬州瘦西湖。新华社发

  《荷花淀》。资料图

  《瓦尔登湖》。资料图

  新疆赛里木湖。新华社发

  ■ 曾庆江

  湖泊如晶莹的琥珀镶嵌于世界各地,它们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恩赐,也是古今文人墨客反复描绘吟咏的对象。湖诗、湖词、湖小说、湖散文……在几千年的文学发展史中,对湖光水色进行倾心表达者可谓代不乏人。从写实之湖到心灵之湖,湖泊在文学作品中有着独特的审美价值。

  中华名湖酿佳作

  我国幅员辽阔,各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比如洞庭湖、鄱阳湖、西湖、太湖、瘦西湖、南湖、青海湖、千岛湖、南丽湖、镜泊湖、赛里木湖、喀纳斯湖、九寨沟、滇池、洱海等。不少吟咏湖泊的文学作品已成为名篇佳制。

  洞庭湖作为湖北、湖南的界湖,名气不小。唐朝诗人孟浩然一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目光由远及近,写出了洞庭湖的浩渺和宽广,是气势不凡的千古佳句。北宋名臣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明写楼,实写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明写景,却又不止于景,最终落脚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眼前的湖光水色让作者发出的感喟。

  西湖是浙江杭州地标性的自然景观,向来受到人们青睐。历代地方官员接续对其进行治理,使西湖在水利方面发挥功效的同时,把更好的风光呈现在大众面前。西湖风景令人陶醉,历代文人无论是去杭州做官的,还是去杭州出差、游玩的,大都要提笔留下墨迹。比如,苏轼曾先后两次到杭州任职,写下了多首西湖诗,其中“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最为出名,诗人在西湖烟雨中随意挥毫,尽显洒脱之态。杨万里的“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描写了六月的西湖风光。夏日的西湖,少了些许朦胧、婉约,多了一份艳丽和热烈。

  位于江苏扬州的瘦西湖原名保障湖,清代时更为现名。坐船行于湖上,观古亭古桥,看岸边花海,如在画中游。游瘦西湖,吟咏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再合适不过了。

  古人云:“苏湖熟,天下足。”古时,环太湖一带是我国重要的农耕区,历朝历代都有不少描写太湖的诗文,比如唐代白居易的“十只画船何处宿,洞庭山脚太湖心”、明代高启的“烛光远落太湖波,惊起鱼龙出没多”等,这些诗句或赞叹太湖的风光,或介绍太湖的物产,令人印象深刻。

  湖畔景致四时殊

  现代文人对湖泊的关注度不输古人,朱自清的《白马湖》、老舍的《大明湖之春》、郑振铎的《石湖》、汪曾祺的《翠湖心影》等均为现代散文名篇。作家们对时节的变化颇为敏感,总能细心梳理出观湖的最佳时间。比如,朱自清认为春日的白马湖(位于浙江绍兴)是最美的,“山是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小马路的两边,一株间一株地种着小桃与杨柳。小桃上各缀着几朵重瓣的红花,像夜空的疏星,杨柳在暖风里不住地摇曳”。老舍受人之托撰写《大明湖之春》一稿,可他却坦言大明湖(位于山东济南)之春无从说起,因为济南简直可以说没有春天。他说“只是在秋天,大明湖才有些美”,原因是秋天湖边的庄稼收割完后,湖面会显得又“大”又“明”,湖畔的残荷断藕、三五枝芦花,看起来颇有些画意。

  我国北方居民也称开阔水域为“淀”,比如白洋淀、烧车淀、金龙淀等,这些淀实为湖泊。孙犁的《荷花淀》洋溢着如诗如画的风景美,夏日里淀内“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作者借荷花淀将战争场景置于幕后,却又让人感受到战争的残酷性和人民的抗争性,开启了抗战文学写作的新形态。

  心灵深处的湖泊

  文学既写实写景,也传情达意。在文人笔下,湖泊不仅是自然景观,还承载着人们的情感表达,甚至被赋予哲学意义。

  唐大历三年(768年),杜甫离开夔州(今重庆奉节),沿长江一路东行来到岳阳,随后登上岳阳楼,面对浩瀚的洞庭湖水,感慨万千,写下《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仕途不顺,年老多病,面湖而立,涕泪纵横。洞庭湖的浩渺和开阔,让年迈的诗人更觉自己的渺小和孤独。离开岳阳楼后,杜甫继续浪迹湖南,两年之后,在一艘由潭州(今湖南长沙)前往岳阳的小船上病逝。

  约400年后的宋乾道二年(1166年),洞庭湖迎来了词人张孝祥。当时,知静江府(今广西桂林)的张孝祥因遭政敌攻讦被免职,他在北归途中于中秋夜泛舟洞庭湖,带着愤懑的心情写下《念奴娇·过洞庭》:“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湖上之景是萧瑟、清冷的,正如作者的境遇,皎洁的月光、澄澈的湖水,映照着他如冰雪般高洁的品格。

  明崇祯五年(1632年)十二月,住在杭州西湖边的张岱,在一个雪后的晚上,独自一人划着小船前往湖心亭看雪,一路上“人鸟声俱绝”。在湖心亭,张岱遇到两个正在赏雪饮酒之人,他们见到张岱后惊喜地说:“湖中焉得更有此人!”大家惺惺相惜,可谓是“吾道不孤”。若干年后,明朝灭亡,遭遇亡国之痛的张岱隐居于浙江剡溪一带,专心著述,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忆起当年看雪的场景,他不由得心生沧桑之感,写下了《湖心亭看雪》这篇美文。

  中国人写湖泊时,往往会借景抒情,从而使自然之湖成为心灵之湖。西方关于湖的文学作品亦是如此,其中最有影响力的莫过于梭罗的《瓦尔登湖》。

  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康科德附近的瓦尔登湖因为梭罗的散文集《瓦尔登湖》(又译为《湖滨散记》)而成为文学的圣地和人类精神的乐园。这部由18篇散文组成的散文集,描写了瓦尔登湖的四季更替,记录了梭罗内心的渴望、冲突、失望和自我调整,以及调整过后再次渴望的复杂心路历程,很有生活质感,给人以无限启发。

  在梭罗笔下,瓦尔登湖的春天是这样的:“太阳的光线形成了直角,温暖的风吹散了雾和雨。”因此,“春天的来临,很像混沌初开,宇宙创始,黄金时代的再现”。在目睹了自然生命的轮回后,梭罗宣称:“不必给我爱,不必给我钱,不必给我名誉,给我真理吧!我们身体内的生命像活动的水,新奇的事物正在无穷无尽地注入这个世界来……”这部散文集充满了对自然的崇敬、对简朴生活的倡导、对时间的珍惜,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探索,正是这些让瓦尔登湖成为许多人心灵的栖息地、思考人生方向的起点。

  (作者系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