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潮阁吟诗图》(国画) 刘运良 作
■ 李玉叶冬日的琼北,风是清冽的。走在澄迈老县城的访古步道上,心却是暖融融的。此来,为寻一座阁,更为见一个人。
这座阁,名唤通潮。潮来潮去,通达四方。据《澄迈县志》记载,此阁始建于隋,地处琼州海峡北岸要冲,曾是中原与海南往来的要津。千百年间,无数谪臣羁客、文人商贾,在这里登岸或离岛。
通潮阁的原有建筑早已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但其承载的精神却从未消散。2025年4月,一次考古勘探,让一块“飞阁俯长桥”的残碑重见天日。根据碑文,考古人员推测,残碑刻立时间在康熙二十三年甲子年(1684年)。彼时,澄迈知县吴世焜见当地“文运不昌”,遂集资重修里外二桥,盼以桥通文脉。这朴素的愿景,道出海南文化传承中一个重要主题:在这片被碧海环绕的土地上,文明渡海,需要桥梁,更需要摆渡人。
我此行所要寻访的,正是这渡海文明中最耀眼的摆渡人——苏轼。
谪琼三载,从初至时“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的困顿,到结茅讲学、掘井劝农、传医施药,真正与这片土地、这里的百姓融为一体。他完成了从流放的官员,到文明拓荒者的蜕变。海南的山水滋养了他,他也以一颗文心反哺了这片土地。以至于北归之际,他能坦然说出:“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
元符三年(1100年),获赦北归的苏轼,自儋州北上,途经澄迈,登临通潮阁。站在今日的遗址之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位须发染霜、面容清瘦的老者,正缓缓踏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梯。凭栏远眺,琼州海峡烟波浩渺,对岸轮廓若隐若现。北望中原,是迢迢归途,是叵测朝堂;南望儋州,是抚慰过他的热土,是难舍的乡亲。百感如潮,涌至笔端,化作《澄迈驿通潮阁二首》:
倦客愁闻归路遥,眼明飞阁俯长桥。
贪看白鹭横秋浦,不觉青林没晚潮。
归途,对于这位在“鸟飞犹是半年程”的天涯海角熬了三年的老人而言,是甜蜜,亦是苦涩。诗之开篇,便道出“倦客”归途之“愁”。一愁路途漫长:自儋州返回中原,千里跋涉,舟车劳顿,他的衰病之躯,能否承受?二愁前途未卜。朝堂晦暗不明,回去是重获新生,还是再陷泥潭?归乡的喜悦,被这双重的“愁”绪所笼罩。
然而,他是苏东坡。登阁远眺,视野瞬间开阔,心境亦随之流转,他旋即便沉醉在白鹭横秋浦的景致里。“贪看”二字,写尽诗人对自然之美的痴迷。这一刻,他忘却了戴罪之身,忘却了宦海沉浮,忘却了归途艰辛,只是一个纯粹的赏景人。他看得那样出神,连身后的青林,被悄悄上涨的晚潮淹没,也未曾察觉。个人的烦忧,在天地大美面前,被温柔地悬置、稀释了。
这,何尝不是他更深一层的归途——精神上的回归。此处的“归”,无关地理迁徙,只关乎内心的澄澈与安定。面对未知的前程,他选择安住当下。未来风雨难测,但眼前的白鹭、澄江的潮水、吹拂衣襟的海风,皆是触手可及的真实。生活之美、自然之美,成了他横渡人生沧海的舟楫。
东坡的一生,都在践行“随遇而安”的哲学。早在黄州,他便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在惠州,他笑谈“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至儋州,更道“我本儋耳民”。通潮阁上,他再次践行此道。当肉身与仕途的归路皆缥缈不定时,他稳稳地走在精神的归途上。这条路,无人可以流放,无人能够剥夺。
若说第一首诗是近观的沉浸,第二首便是远望的苍茫: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他原已决心终老海南,北归的诏书却意外而至。极目远眺,鹘鸟的身影没入苍茫天际,中原故土渺远如一缕青丝。这画面里,有对命运的顺从,有对归去的恍惚,更有一种超脱于个人际遇、置身浩渺时空的苍茫。那“一发中原”,是地理上的故乡,是文化上的母体,更是漂泊者灵魂深处的皈依。它如此遥远,又如此清晰;如此微弱,又如此坚韧。
两首诗,如一镜之两面,完整映照出东坡在人生渡口的复杂心绪:不避困顿,不掩迷茫,却总能在暗处看见光亮,在动荡中守住澄澈。
短暂停留后,东坡于六月二十日夜乘船北归。月色皎洁,潮声如鼓,回望生活了三年的海岛,万千感慨凝为《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至此,所有的诬陷、磨难、困顿,皆如云散月明。通潮阁上的那一望,成了他精神上的又一次涅槃。此地,是他三年谪居生涯在陆地上的终点,也是其渡海北归行程的起点,更是他心灵从困顿走向澄明的转折点。此后,他带着“天容海色本澄清”的顿悟,带着“兹游奇绝冠平生”的丰盈,走向了更为旷达的天地。
海风猎猎,将我的思绪从九百多年前的烟波中拉回。遗址空寂,草木萧萧,唯有潮声如旧。但那阁、那人、那诗,却从未远去。
古阁虽倾,却早已化作精神坐标。它无声地提醒每一位来访者:人生路远,谁都可能成为“倦客”,谁都可能面对“归路”的迷茫。但我们可以如东坡一般,在匆忙步履中“贪看”天地之美,在困顿境遇里保持眼明心澄。
东坡已逝,却早已凝成文脉脊梁。他当年撒下的文明火种,已在琼岛大地扎根生长。儋州东坡书院书声琅琅,桄榔庵草木深秀。更深远的是,那份民本的仁心、那份遇挫则达的韧性,已如椰风海韵般,融入这片土地的性格深处。
何为归途?东坡未曾明言。但在这不息的潮声中,我仿佛听见了他的低语:归途,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只在当下一念。心若能安,处处皆是故乡;心若澄明,时时可见天地。
风止潮平,云开月明。离去时,我不再执着于寻觅那座有形的楼阁。因为它,连同那片潮声、那缕诗魂,早已在我心深处悄然立起。此心安处,即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