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名臣李光在琼著《读易详说》阐述廉勤主张 损上益下 还利于民 2026年04月11日  

  明代周进隆编《历代君臣图像》中的李光像,有文天祥的像赞文字。

  李光的《读易详说》被收录到《四库全书》中。

  ■ 谢志民

  【编者按】

  作为“群经之首”的《周易》(也写作《易》或《易经》)阐述的是天道、地道、人道,但自古至今总有人有意或无意地摒弃其“道”的底层逻辑,尤其是江湖术士推波助澜,在“术”的层面肆意发挥,故弄玄虚,导致经典著作玄学化。被贬海南的“五公”之一、北宋名臣李光谪居琼州期间,正本清源,结合其数十年的从政经历,完成了《读易详说》一书,阐述了他以民为本的廉勤主张。

  李光(1078—1159),字泰发,谥号“庄简”。崇宁五年(1106年)进士及第,历官五十二载,屡任实职,一生嫉恶如仇,亦深谙民情。宣和元年(1119年),李光任常熟知县时,正值宋徽宗大肆搜刮奇花异石以运京师,“花石纲”之役使东南百姓苦不堪言。直接负责人朱勔凭借此项“御前工程”权倾一时,其家奴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李光到任后,不畏权贵,依法惩治朱勔家奴,触怒朱勔及其背后势力,旋遭调离。此事虽使他初入仕途便受挫折,却也奠定了其一生不畏强御、廉勤为本的行事基调。

  此后,李光因直言朝政屡遭贬徙,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南侵,李光坚守宣州,以孤城抗敌,保全一方百姓;绍兴初年,他经营江淮,整顿防务,体恤民力,不妄兴役。绍兴八年(1138年),李光与秦桧因和战之争矛盾激化,随即被流放岭南。此后辗转贬徙,最终于绍兴十四年(1144年)被贬至海南,直至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秦桧死后始得北归。居海南十一年,几乎占据了他谪居生涯的大半时光。

  以民为本的吏治思想

  正是这十一年的海南流放时光,成为李光廉勤思想凝练成篇的关键契机。远离朝堂党争,深入民间闾里,他得以目睹朝堂之上难以窥见的百姓困苦。海南地处僻远,吏治尤为败坏,地方官吏往往借职权之便巧取豪夺,百姓赋役沉重、生活维艰。李光身处其中,与底层百姓朝夕相处,对民生疾苦有了切肤之痛。他回望一生仕途沉浮,将数十年治理经验与底层见闻熔于一炉,融入对《周易》的阐释之中,最终完成了《读易详说》一书。这部兼具义理与史实的易学著作,既是他在困顿中对平生治道的总结,也表达出深切的现实关怀。

  他之所以选择以易释廉勤,一方面,有借注易以自遣的成分,因为远贬海南之后,身处僻远,亲历民瘼,得以静心思索;另一方面,更有借经义以言志的深意,《周易》被誉为“群经之首”,是贯通天道、地道、人道的根本经典。李光认为,《周易》是“圣人所以体天治民”之书,其吉凶消长、进退存亡之理,可以用来审视吏治得失,推明治道之本。他通过将廉勤问题置于《周易》的义理框架中,使廉勤不再只是官员个体的道德操守或制度层面的技术问题,而是上升到“法天治民”的高度——天道以生养万物为德,为政者法天而行,便当以养民为务。这种天道论证,为廉勤政治提供了超越一时一世的根本依据,使其具有了不可动摇的正当性。

  《读易详说》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核心,将德性、教化、民本三者贯通,构建起独特的廉勤思想体系。李光继承了司马光“以史解易”的学术传统。司马光曾借易学批评王安石“专罪天下之人”,忽视仁政而导致民生困苦。这种以史论易、借易言政的思路,延续至李光与耿南仲(宋朝大臣,著有《周易新讲义》《易明蒙》)的争论之中。李光反对耿南仲脱离民生空谈易理的“外应说”,明确提出“天心不可见,考之民而已”,将民意视为天意的直接呈现。他选择《周易》,正是为了借助这一经典的权威性,将历史经验与现实吏治问题结合起来,回应南宋冗官冗费、高薪未能养廉的积弊,为吏治改革等具体问题提供经典支撑。

  《周易》本身包含着丰富的政治哲学资源,如“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等论述,将天地之道与圣王之治贯通起来。李光借由这些论述,将德性(官员操守)、教化(成就德行)、民本(为民做事)三者贯通,构建起一个完整的廉勤思想体系。在他看来,廉勤不是孤立的道德要求,而是贯穿于天道运行、圣王治理、官员实践的完整逻辑——为政者只有以民为本,才能真正体认天道,才能真正成就德性、施行教化。如《读易详说》中对《周易》“损”“益”二卦的阐释,李光写道:“君子修身治国之道,如损之为益,庶乎其不厉民以自养也。”他将“损上益下”的易学义理直接转化为“还利于民”的政治主张:为政者当损己利民,以民为本,而非与民争利,以权谋私。这种阐释既符合《周易》的经义,又将廉勤的具体要求(不聚敛、不扰民、体恤民力)纳入其中,使廉勤思想获得了经典义理的支撑,不再是空洞的说教。

  这一易学阐发并非空泛的理论推演,而是李光一生从政经验的真实写照。他一生嫉恶如仇,诗言“平生疾恶不量力,指佞击奸期屏迹”,既体现政治正义感,也体现在秦桧专权时的刚正不阿——哪怕身处贬所,他仍不屈服,屡次上书论列国事。他生活朴素,日食仅一盂,自寻“孔颜乐处”,不慕功名,诗中“路傍犹说长官清”正是其清誉的写照。他主张“治家之道威信而已,有信则内外不欺,有威则上下必肃”,认为只有坚守道德品信、取信于民,社会才能有序发展。

  居琼诗文印证其思想

  在海南期间,李光写作的大量诗文进一步印证了《读易详说》的思想内核。

  《送秦令元发赴吉阳》中“耕桑不扰民归业,香翠无求吏自清”,既强调惠民举措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又点出官员清廉自守的关键在于不妄求、不扰民;《海外谣》以“嗟尔海南民,遭此赃吏厄”直斥地方贪官之害,又以“疲民正憔悴,使者宜悯恻”呼吁朝廷体恤民困,将海南百姓的苦难与吏治昏暗直接关联;《琼州安置谢表》中“干戈载戢,故得百姓之欢心;温凊不违,以尽一人之荣养”,则重申禁兵养民之策,认为只有百姓安居,官员方能尽职。这些诗文与《读易详说》相互印证,共同构成李光廉勤思想的完整表达。

  总而言之,李光的廉政勤政思想以民为本,贯穿于德性教化、政治操守、务实治理与制度保障之中,既有思想源流,又有实践纵深,构成了完整而辩证的政治理念体系。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借由《周易》义理来阐发廉勤观念,将民生关怀提升到“法天治民”的高度——天道在于生养万物,为政者法天而行,便当以养民为务。由此,廉勤不再只是官员个体的操守要求,而是关乎治道根本的易学命题。

  李光一生行事,皆为民而起,亦因民而得罪于人。晚年诗云“雕鹗清秋急,豺狼当路空”,足见其铲除奸佞、还政清明的志向。其《读易详说》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为核心,贯注一生阅历,尤其是谪居海南十余年之所见,更坚定了“使君为尧舜之君,使民为尧舜之民”的廉政勤政理想。民生民本,既是李光廉政思想的根基,也是其易学得以阐发、独成一宗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