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福文（前排右一）赴德国里萨教海南功夫。 受访者供图

　　符传杰在琼剧《海瑞》中扮演海瑞。

　　海南省琼剧院供图

　　马来西亚海南总商会总会长、拿督林秋雅女士为琼州往事里授予牌匾。

　　受访者供图

　　■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黄婷

　　在陌生的土地上，他让琼剧的袅袅之音，汇成血脉的回声；在远离故土的新家，他让琼派武术的一招一式，撑起漂泊者的风骨；在异国他乡，他让海南鸡饭的缕缕香气，承载故乡的晨昏与节气。

　　他们是乡愁“摆渡人”——无论来自海南本土，还是生于南洋，他们的故事都是一场无声却壮阔的文化接力。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接过桨，跨越重洋，将故土的戏、武、味，一次次送抵另一片陆地。

　　琼音远渡 从南洋剧场到欧美舞台

　　时隔二十多年，海南省剧协主席、海南省琼剧院副院长、一级演员符传杰，仍清晰记得第一次出国演琼剧的情景——马来西亚槟城，一个小剧场，舞台简陋，谢幕时掌声却如潮水般涌来。散场后，侨胞们用海南话与他交谈。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作为琼剧“摆渡人”的自豪。

　　这份自豪，根脉深远。

　　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琼城梨园班”百余人乘商船远赴越南西贡，首演《琵琶记》“吃糠”一折，台下侨亲泣不成声，纷纷托戏班带钱物回琼州救济乡亲。此后近两百年间，琼剧陆续传入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柬埔寨等地。1988年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后，琼剧剧团更加频繁地受邀赴海外演出。

　　符传杰的恩师、琼剧“千面小生”梁家樑，20世纪80年代曾率团赴新加坡、泰国演出，轰动南洋。符传杰回忆，梁老师生前常说：“华侨们把对家乡的思念都寄托在琼剧里。”最初，年轻的符传杰并不完全懂得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多年后，他重走恩师的路，站上新加坡、泰国的舞台，看到台下白发侨胞眼中闪烁的泪光，才读懂了“乡音”的重量——那是一种接过衣钵的使命感。

　　2015年至今，符传杰先后摘得第27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配角奖，声名远扬，琼剧也随他的脚步走向欧美。2018年，符传杰在巴黎马拉可夫剧院领衔主演《百花公主》，这是琼剧首次以整台剧目形式在欧洲亮相。全剧演完，剧场沸腾，掌声与喝彩持续近20分钟。“琼剧走向海外，不是炫技，而是寻根。”符传杰说。

　　2025年6月，新加坡琼剧传承中心正式揭牌，符传杰与当地剧团同台献演。“海南跟东南亚地区的琼剧交流从未中断过。很多年轻的海外琼籍乡亲，即便从未回过海南，也能听懂乡音琼韵。”他说，“希望有更多年轻人通过传承中心了解琼剧、喜欢琼剧，更好地传承琼剧。”

　　琼武重生 从濒临失传到再绽南洋

　　新加坡光武国术团（以下简称光武）内，一张黑白照片定格了20世纪50年代琼派武术的辉煌：数十名学生列队习武，场面壮观。如今，“嘿嘿哈哈”的练武声依旧回响，那是光武会长符福文在指导学生练拳。

　　1961年，符福文出生于新加坡一个小渔村，13岁为收住好动性子加入光武。光武在琼籍华侨的支持下于1936年在新加坡成立，以传授海南功夫为主。20世纪50年代，当地习练者成百上千，盛极一时。1960年光武复团十周年晚会上，二十多位琼派武术名家登台，被誉为“本地武坛有史以来最大的盛事”，辉煌一时。

　　这段历史让祖籍海南万宁的符福文深感自豪。他刻苦训练，后留馆执教。然而盛衰有时，在学业压力和竞技武术冲击下，学琼派武术的人日渐减少。2010年，年过七旬的冼显澄师傅对符福文说：“你应该站出来，把海南拳传承下去。你不出来，就没有人了。”这番话如暮鼓晨钟，让他下定决心传承琼派武术。

　　十多年来，在符福文及其妻子吴施娇的共同努力下，光武重焕生机。琼派武术重新进入当地人的视野，学习者不仅有年长的华侨，也有新加坡年轻人，有的家长带孩子一起练习。

　　符福文还先后赴中国广州、海南及马来西亚，抢救“海南狮”。他介绍，20世纪50年代，光武先辈冯安邦根据海南“武虎”记忆，改造出独具特色的“海南狮”。这套狮艺在新加坡失传约半个世纪。2015年，他凭旧照片和资料赴广州拜访狮头师傅，一点点还原。次年，四头“海南狮”亮相光武。此后他不断搜集资料、拜访师傅，于2022年做出满意的“新加坡海南狮”。如今，在新加坡，新年仪式、庆典、喜事中常能看到“海南狮”表演。

　　符福文还三次赴德国里萨教学。让他感动的是，一位14岁的德国学生，每次训练要坐两小时火车再转公交车才到训练场地。“武术不分国界，无论南洋还是欧洲，都有它的热爱者。”

　　光武走过九十年，曾一度濒临关闭，但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站出来。“支撑光武走到今天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信念：这个东西值得被留下来。”符福文说。

　　琼味飘香 在马来西亚开海南菜餐厅

　　2026年4月22日，马来西亚蒲种，“琼州往事里”餐厅正式开业，南洋风格的装修，诉说着海南与南洋跨越百年的不解之缘。

　　餐厅菜品以传统海南风味为主。海南鸡饭最受追捧：皮滑肉嫩的鸡肉经“浸煮”工艺锁住鲜汁，金黄油润的鸡油饭用鸡汤蒸熟，每一粒米都饱吸精华。源于部分海南人初一、十五吃素祈福习俗的斋菜煲也备受欢迎。

　　“我们基本保留了海南菜的烹饪特点和技法，没有太多改变。”琼州往事里创始合伙人柯道岳说。餐厅虽然营业不久，却客源不断。当地华人是餐厅的常客，他们对海南菜很有亲切感；中国及国际游客慕名而来。

　　作为地地道道的海口人，柯道岳坦言，在马来西亚开设中国海南菜餐厅，背后交织着情感渊源与市场契机。历史上数十万海南人“下南洋”，将家乡烹饪技艺带到这片土地，让海南味道成为几代人的“味觉乡愁”。如今，随着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加速推进，“琼菜出海”成为新趋势。

　　在柯道岳看来，海南菜早已超出菜肴的范畴。它是移民历史的活化石，记录着先辈漂洋过海的艰辛；是文化融合的典范，展示着“和而不同”的包容性；更是家族情感的凝聚剂。“我们是文化的‘翻译者’和风味的‘守护者’。”他说，“要将每道菜背后的故事、文化和情感‘翻译’给当地民众，同时坚守海南菜的‘根’——对食材新鲜度的极致追求和对传统技艺的尊重。”

　　从琼剧的悠扬唱腔，到琼派武术的刚劲拳风，再到海南菜的温暖滋味，乡愁“摆渡人”正跨越重洋，在时间的洪流中打捞故乡的影子。桨声灯影里，总有人循着戏、武、味的召唤，找到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