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赵氏孤儿》剧照。

　　1755年，伏尔泰《中国孤儿》的第一次朗读会。

　　京剧《赵氏孤儿》剧照。

　　《赵氏孤儿》原著。

　　马若瑟翻译的《赵氏孤儿》。

　　舞剧《赵氏孤儿》以现代视角重构文学经典。

　　■ 吴辰

　　近日，在香港，一场盛大的民族舞剧正在上演，与很多民族舞剧注重民族风情的表达不同，此次上演的剧目围绕着一段荡气回肠的春秋故事——“赵氏孤儿”。作为一则流传了两千余年的故事，它一诞生，就被人们用各种方式反反复复地讲述着，也在不同时期被赋予了不同的文化内涵。此次被改编为民族舞剧，编剧将中华民族传统的忠义精神与舞蹈的艺术形式相结合，演绎了一出感人至深的千古绝唱。

　　《赵氏孤儿》的历史源流

　　《赵氏孤儿》的故事跌宕起伏。在春秋时期的晋国，晋灵公不君，厚敛雕墙、弹射路人、杀宰夫，忠臣赵盾屡次劝告无果，并遭到晋灵公派来的刺客暗杀，其弟赵穿愤怒之下弑杀晋灵公，奸臣屠岸贾为一己私利，在晋景公即位后进谗言，污蔑赵盾为弑君贼首，并恃宠擅自发兵围攻赵氏，诛杀赵氏一门。

　　赵氏素与晋侯联姻，赵朔（赵盾的儿子）夫人赵庄姬本是晋侯族人，侥幸躲入宫中产下赵氏遗腹子，以诊病为由，求赵朔门客医生程婴将婴儿带出宫闱抚养，自己则自尽身亡。程婴将婴儿藏匿于药箱当中，至宫门处遇屠岸贾手下将军韩厥，韩厥虽识破药箱藏孤，却因念赵氏有恩于己，放走了程婴，自己则自刎而死。

　　屠岸贾得知赵氏孤儿被带出宫廷，下令搜捕全城同龄婴儿，程婴投奔老臣公孙杵臼，商定用自己的儿子替换赵氏孤儿的计谋。程婴将自己的儿子交给了公孙杵臼，视赵氏孤儿为己出。而后，佯装告发赵氏孤儿就在公孙处。屠岸贾携程婴率兵抓捕，公孙杵臼撞阶自杀，而假冒的赵氏孤儿也被当场杀死。

　　程婴见自己儿子去世，却不能声张，此后，忍辱负重地待在屠岸贾身边二十年，只为有朝一日由自己抚养长大的赵氏孤儿能够报灭族之仇。赵氏孤儿赵武长大后，得知这一桩桩惨事，在晋悼公面前为族人鸣冤，并在国君的支持下发兵攻灭屠岸贾一族。

　　这一故事出自元代杂剧作家纪君祥之手，故事源自史实，最早见于《左传》，本身更多是政治斗争，也并不甚感人，但为了更好地呈现艺术，纪君祥参照《史记》等材料，对史实进行了较大程度的修改和加工。

　　首先，大奸臣屠岸贾可能根本就是“查无此人”。在《左传》中，灭赵氏的是晋景公、栾书、郤锜等人，而程婴与公孙杵臼也没有出现在《史记》之前的记载里。司马迁为故事增加了人物，使得善恶更加分明，也更有利于戏剧的创作。其次，在《左传》的记载中，灭赵氏是一个长达十余年的漫长过程，而在纪君祥创作时，沿用了《史记》的笔法，将所有矛盾冲突集中于晋景公三年。这样一来，戏剧的冲突便更加集中，也更符合戏剧创作的规律。于是，在史实与虚构之间，一部千古绝唱诞生了。《赵氏孤儿》源于《左传》，却早就超越了《左传》本身；《赵氏孤儿》又脱胎于《史记》，却比《史记》更加生动。纪君祥笔下的君臣之情甚至超越了国界、穿越了时空，被誉为“东方的《哈姆雷特》”“人类悲剧艺术的巅峰之一”。

　　《赵氏孤儿》的海外传播

　　18世纪中叶，法国人马若瑟将《赵氏孤儿》译为法文，译作很快在欧洲各国广为流传，成为当时唯一被主流社会认可的中国戏剧。在欧洲，这部戏剧被冠以“中国”的名字，改编成《中国孤儿》，风行一时。在当时人眼中，这是一出震撼人心的东方道德悲剧，常与同是复仇题材的《哈姆雷特》相提并论。在当时的欧洲，《赵氏孤儿》的传入引发了一场改编热潮，歌德等人也都尝试对其进行改编，一时间，人们都以谈论这部戏剧为荣。

　　在当时的启蒙思想家眼里，《赵氏孤儿》是一部彰显东方道德文明的佳作。其时，欧洲正在从宗教与神权的枷锁中解放出来，《赵氏孤儿》中那种富有张力、令人震撼的人格之美成为人类精神的象征。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曾经执笔改编过一部五幕剧《中国孤儿》，不过，在他的笔下，赵氏孤儿变成了大宋遗孤，又增加了成吉思汗等人物，在忠奸有别之外更增添了文化碰撞。在伏尔泰笔下，《赵氏孤儿》中的流血和牺牲变成了教化和说理，壮烈的悲剧变成了皆大欢喜的喜剧，虽然凸显了伏尔泰想要追寻的“孔子的伦理”之效用，却失去了忠义精神震撼人心的力量。不过，或许因更符合当时欧洲人对道德伦理的认知，据说《中国孤儿》在巴黎连续上演了一百余场，风靡一时。

　　当然，中国的传统戏剧形式与欧洲的歌剧毕竟存在着审美范式上的不同，这在《赵氏孤儿》传入欧洲早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误会。《赵氏孤儿》最初的译本剧均舍去了曲词，只留下道白，导致其文本诗意与抒情意境被大大削弱，而情节性与教化性的内容被大大突出，这也引起了一些批评家的不满。

　　20世纪以来，随着不断开展的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赵氏孤儿》真正的魅力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了解，汉学家宇文所安称之为“中国古代悲剧的最高成就”，日本学者青木正儿高度评价此剧为“其事既佳，而结构亦紧密不懈，曲词遒劲”。如今，《赵氏孤儿》的各个版本也在世界各地继续流传，向更多人传播这段来自古代中国的浩气长歌。

　　《赵氏孤儿》的现代回响

　　两千余年岁月流转，《赵氏孤儿》的故事历久弥新。近年来，《赵氏孤儿》的各类演绎遍布海内外：2024年11月，第九届巴黎中国戏曲节以京剧《赵氏孤儿》拉开帷幕，现场掌声不断；2025年9月，粤剧《程婴救孤》作为优秀剧目亮相第十九届中国戏剧节，获评“优秀剧目”；泉州木偶剧团还以《赵氏孤儿》为主题排演了提线木偶戏；在北京，《赵氏孤儿》还排演了小剧场版，以现代的视角重构文学经典。

　　此番在香港西九文化区上演的舞剧《赵氏孤儿》以无声的肢体语言，将古老的忠义精神与当代审美相融合，成为联结内地与香港的文化纽带，让观众在舞姿的舒展与情感的碰撞中感受跨越千年的民族精神。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