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的阳光 2026年07月27日  
  ■ 杨道

  海南的村庄历来有藏龙卧虎的本事——当我踏入崖州古城廖氏家族祖屋的宅院时,胸腔里的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这是一个事实上的建筑群落,分了四座,每一座层递相接,以拱券的门相连,墙上藏青的灰的斑点显示了建筑主人离开的时间,灰尘落了一桌,阳光从顶上热刺刺地落了下来,庭院里却有些时间累积的空寂的冷。

  这是一座典型的宗法类建筑,占地面积就有2000多平方米,现存仍有10间房,正堂、厢房、书房、伙房等等,都是一些断壁残垣了,不过轮廓仍在。二进递落的堂屋,有主人根深蒂固的家族观念,正厅两旁,各有庭院,可自成一家。廖氏祖居的建筑风格有着浓重的归属感。密实的围墙,传统家乡庭院的开合,甚至于房屋的平面布局,都显得中庸而亲近,到底是一家人,祖孙几代同堂的宅第,有亲情的柔和。

  整幢建筑的布局以祖屋为中心,子孙后裔几代人皆围绕祖屋依次递建,有着森严的传统家族的宗法礼制。这种建筑的格局在海南其实少有,大抵因为彼时的海南岛偏居一隅,中国古代的封建礼法在海南的小村小镇并不能完全地被承袭。海南人都包容,不会对身外的人和事过于苛求。

  门楼和东边的围墙、照壁都没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坍塌的,后来的族人或许是觉着有碍观瞻,抑或挡了四邻的人进出的路,倒塌后的碎石已被清扫,整座宅院就这么敞着。

  廖家的后人说,这祖屋的门楼原也对着日出的方向敞开,贴近中国人关于风水的讲究。沿着原门楼的方向往里走,一条一米宽窄的裂了的石板路,补上灰得粗糙的水泥,分外醒目。入口的几间小屋,倒不像是主人最早的意思,与主体的宅院格调上有些距离。小屋紧邻着石板路,造型也奇异,弧状的墙体往石板路上靠着,有些谄媚。大抵是灰的水泥落了,后人给它补上白的石灰,与其间一些黑的砖石相映照,过分地分明。

  这院里的破败,倒是不着急,一点点地剥落,从门楼,到照壁,到外墙,然后到庭院里的青石板。没了门楼和外墙,廖氏祖屋的院落就显得空寂,几只盛装的鸡在院里躺着,有些慵懒,也都是不问世事的姿态。

  廖氏家族的这幢祖屋,几乎融合了崖城建筑中最富神采的部分。单进三合院,门楼、照壁、正房、厢房、侧房、围房、书房、伙房、后院、后花园,后院与后花园仍可独立成家,顶上接檐分了三层,一条接壤而成的抛物线,在正堂的顶上蜿蜒入画。往左穿过石板路,三五米长短,又是另一幢三合院的建筑,墙与墙之间,不存距离。

  这后庭里也是蕴藏无限。建筑的细节里悄悄地添了些南洋风格,这后庭的建筑看起来要比正堂年轻些,墙上青砖与地上灰石,都有些新鲜的意味,二进递的拱券门,透露了整座庭院的来历,也是清清楚楚的。后庭里还有后人居住,几件新洗的衣服就随意地搭在院里的细铁丝上,风来了,在天空里摆动,也是年轮的风景,晃晃悠悠的。

  崖城人自古有“屋”的情结,老去再行动不得的人,就都搬到了正厅里,等着逝去的时候。因为必得在“正厅”里走完最后的人生,死后也才有去处,到底是魂魄归了祖宗,羽化仙去,再渺远,总是有家在的。

  而我看到的廖氏祖屋的正堂,便有着这种森严。硬山顶的砖木结构,架梁方式采用抬梁和穿斗相结合。方砖墁地,抬梁和穿枋上有龙凤游弋、花语相和的木雕。这木上的雕刻过于灵动,使得森严的宗法建筑里有一种跳脱,这建筑里最早的主人应是个对艺术有着张扬的审美力的人。

  尊重祖宗,恪守祖制的思想,似乎在廖氏祖屋的建筑细节里能寻得一二。譬如梁柱组合的木构框架,沿用的即是从上古一直到清代末期,我国建筑文化系统中稳定与守成的例子。此外,廖氏祖居整体结构的谐和,显见其主人的见识。它沿袭了中国最传统的建筑格局,有儒道佛“天人合一”观念,一切顺应自然,这是天意。

  廖氏祖屋作为一种宗法建筑,它以群体彰显宗族的意志,注重虚实结合,以内收的凹曲线与依附大地,横向铺开的形象特征表达出与自然相适应,相协调的艺术观念。房屋的设计也尽量体现与自然相通的思想。由于木结构框架系统的优点,墙不承受上部结构的压力,就可以任意开窗,通向庭院的一边,开几扇窗,一打开,室内外空气便完全流通在一起。在传统庭院中,主要建筑多用廊子相绕,廊实际上是室内建筑空间与室外自然空间的一个过渡,是建筑与自然保持和谐的一个中介和桥梁。

  廖氏祖居正堂的奇异处还在于室前的卷棚式走廊,雕花的装饰长梁横跨在两边瓜柱上,像幕布,幕布后是整个家族的故事。这故事大抵从清代开始,至今未有了结,只是演绎的人,已毫无踪迹。

  北邻正堂的,是书房和伙房,柴禾被捆成垛,就堆靠在厢房的墙上。伙房里,三五个废弃的赤色油桶,顶上都有石头盖着,大抵桶中仍有奇物。毗邻的书房,也是完全的破败了,但门上的枕木横梁尚好,结实的褐色,能再抵个十年八年了。

  书房连着后花园,光亮也足够,堆置其中的柴火,颜色也要澄亮些。

  穿过书房的门洞,便是这座宅第的后花园,绿的芒果枝叶,半朽的槟榔树,斑驳得黑成一片的照壁,再在照壁旁添加两个黑的瓷罐子,不像是老了的房子里的后花园,倒像是画室里着意的布景,有些巧思。

  廖氏祖居的外部造型,似乎在尽量表现出与自然协调的意念。它不像西方建筑那样是实体一块的庞然大物,而是有虚有实,轮廓柔和,曲线丰富,在稳重中呈现出一定的变化。台基除了对木结构的防水,防腐功能之外,还可以增加古建筑的稳定感。柱梁斗拱等组成的木构架,轻盈通透,给人以灵动的观感。硕大的屋顶铺以漂亮的反曲线和轻巧多姿的翼角,给予建筑一种柔性的适应感,使之与四围乡里取得了相当的和谐。

  这确是卧虎藏龙之居。宅院的后人已没人知晓当年这屋里发生的故事,他向我解说这祖屋前些年的光景时,就有些急躁,我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他就走了。但我从这些看得见的细节里,能够想象这曾经是一户富足的人家。这房子曾经遭遇过什么?它是否有过升沉荣辱?这宅院的主人也有着和这建筑一样厚实的故事?

  问了村里邻近的老人,都说这宅子很小的时候就看着的,但都跟自己的记忆无关。没有了人的记忆经纬那些花地砖,就怎么也听不出历史的喟叹,更别说能产生类似于江南沈万三那样的感慨了。它甚至比不得藏匿在海口金花村里不知名的旧居,多少有过旧时王谢堂前燕的喧闹。但海南人向来敦厚温良,观风问俗,也可得知之些许。这世上万物,原本都存着变数,沧海能桑田,六月能飞雪,但凭风吹雨打去,廖家先祖的传说彻底根植于他砌起的墙根里了。建筑渐灰渐老,一层一层的拱券描绘着越来越多的故事,但无论多少遐想和追忆,都不能阻止从头顶天井倾泻而下的阳光,渐渐地铺满了整座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