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长歌 2026年07月27日  
  ■ 李坤

  盛夏是一曲从正午唱到黄昏的长歌。

  蝉声如网,笼盖四野。薄薄的灰尘被晒得滚烫,地面像沸腾的锅底。乡村的正午是安静的,邻家屋顶上的炊烟早已融入湛蓝的天,变成天上朵朵洁白的云。

  鸡入棚,羊入圈,黑狗伏在门边的阴凉里滋滋喘气。田间劳作的人隐在树荫下,摘下草帽扇着风。万物都被阳光笼罩着,连时间也仿佛走得慢了。唯有蝉不肯歇,一声接着一声,执拗地挂在每一棵树的树梢,把盛夏的日头扯得又高又远。

  日头最毒的时候,父亲便招呼我去抬瓜。屋檐下滚圆的西瓜还沾着瓜田的尘灰与阳光滚烫的记忆。父亲取来一卷粗麻绳,蹲下身,仔细缚住竹篮提梁。竹篮沉入井水的刹那,水面轻轻碎裂,那凉意攀着井壁青苔悠然游弋,漾开一圈圈涟漪。

  整个漫长的下午,瓜在水里沉睡,我们在树荫下等待。父亲和我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蒲扇轻摇,无言地望着井口那圈小小的光亮。蝉嘶与树影都渐渐倦怠了,只有瓜在井水里默默吸吮着地脉深处的清凉。日影西斜,父亲终于徐徐将井绳拉回人间。竹篮出水的那一刻,井水顺着粗粝的篾条争相泻落,仿佛拧亮了一道晶莹的小瀑布。镰刀薄刃只轻轻一划,瓜便豁然两开,粉瓤乌籽,清甜沁人的凉雾瞬间喷薄而出。一口咬下去,甜汁猛然在齿颊间炸开,五脏六腑瞬时被那通透的甘冽洗涤一新。邻舍的孩童闻到瓜的清甜气息,纷纷聚来,小院顷刻成了清凉的盛宴,只听见此起彼伏咔嚓咔嚓的痛快啃咬声。

  乡村的夏天,从来不缺香甜。水瓜有青皮和花皮的,脆嫩爽口;香瓜有“羊角蜜”“玉菇”,或长或圆,瓤肉香甜;树上有李子,青中带红,又酸又甜。那些圆溜溜的红绿紫——番茄、青椒、丝瓜、茄子,可劲地长,隔天就冒出一茬。瓜果蔬菜结在枝蔓上,是最新鲜的姿态。

  日头偏西,暑气渐退,我便循着蝉鸣的方向往田埂走去。田埂两旁的野花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间。狗尾巴草、金黄的蒲公英、凤仙花、紫茉莉……它们在暑气中苏醒,花朵吐出纤细的花蕊,散发淡雅的香气。这些夏花算不上名贵,却开得肆意又坦荡。它们在田埂上、石缝里、河岸旁,用最朴素的姿态绽放,把阳光、雨露、清风都酿成自己的芬芳。风从稻田里钻出来,带着泥土的湿润与稻穗的清甜,掠过田埂上的野花,花瓣轻轻颤动,花香便随着风漫开,淡淡的,却足够沁人心脾。

  夜幕降临,洗过澡,搬一张躺椅放在晒场上。四面透着风,呼吸的是花草的香,耳畔是渐渐低下去的虫吟,眼前是朦胧的月色和星斗。躺着躺着,一天的疲倦随之消散。蝉鸣还在,只是不再像正午那般急切,变得松弛而悠长,仿佛一个唱了整天的歌者终于放慢了调子,把最后几个音符拖得又软又远。那些咬开果子的脆响,那些追逐果香的奔跑,那些在井边围坐啃瓜的痛快,都沉淀在记忆的河床底。

  乡村的盛夏,就是这样一曲长歌。歌声里有滚烫的灰尘也有清凉的井水,有喧闹的蝉噪也有安静的等待,有枝头沉甸甸的瓜果也有脚下不知名的野花。万物都在这个季节里奋力地活着,热烈而纯粹。

  而我愿意一直住在这样的夏天里,和蝉声、瓜果、野花,和所有用力生长的生命一起,听完这一曲漫长的盛夏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