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王阳明》海报。

　　浙江绍兴王阳明故居。

　　《传习录》是明代哲学家王守仁（王阳明）的语录及书信集，由其门人徐爱、钱德洪等辑录整理。

　　■ 林幼琳

　　最近，舞剧《王阳明》开启全国巡演，这位五百年前的大哲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再度走进人们的视野。舞台上的光影与声乐演绎了王阳明大起大落的人生，历史上的王阳明，正是这样一位在困厄中求索、在践行中立说的读书人，他把一生的磨难当作修行，悟出了影响深远的“心学”思想。王阳明不是一个天生的圣人，他很普通，却能够向内扎根、向外立身，在浑浊的世道里守住自己的本心，活出光明的人生。

　　半生格物，穷途求索

　　如果没有贵州龙场那个石破天惊的夜晚，王阳明的人生与其他明代书生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王阳明长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当时的朝堂重臣，他从小熟读四书五经，不同的是，在读经之外，他似乎还有更大的志向，而且对“圣人之道”格外痴迷。

　　少年时，王阳明对宋代大儒朱熹“格物致知”的学说很感兴趣，他相信万事万物中隐藏着天地之间的大道理，只要一件一件去穷究，便能够豁然开朗，知天晓地。于是，王阳明曾对着庭院中的翠竹，端坐苦思了七天七夜，结果，竹子中的道理没有被“格”出来，自己反而大病一场。“格竹”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谈，但对王阳明而言，这是他在求道之路上第一个重要的节点，他开始向外求索，但似乎一无所获。

　　按照当时读书人的路子，王阳明也参加了科举考试，只是两次均名落孙山。在面对替他惋惜的友人时，王阳明却笑着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此时，他已显露出向内寻觅的端倪。

　　王阳明最后还是走上了仕途，而且工作还干得不错，一路做到了刑部主事。可当时世道昏暗，大宦官刘瑾把持朝政，大肆残害忠良，王阳明上疏援救，触怒刘瑾，不仅被廷杖四十，入狱受辱，还一路从北京被贬至贵州龙场，从朝臣被贬为管理官驿的驿丞。

　　贬谪之路九死一生。路上，王阳明不但辗转跋涉，渡江涉水，甚至还遭人追杀，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当时属于偏远地区的贵州龙场。到了龙场，更大的挑战还在等着王阳明，面对满山的荆棘、满谷的瘴疠，并且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就连身边的随从都相继病倒了。在这个连基本生活都难以保障的地方，王阳明却体会到了难得的安静，他开始在群山之中潜心悟道。

　　此前，王阳明向外“格物”，希望能够“格”出天下太平，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当人生落入外人眼中的谷底，王阳明却在这人迹罕至处找到了精神突围的起点，行至山穷水尽处，无物可“格”，便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龙场悟道，心立良知

　　龙场的荒凉成为王阳明重生的起点。

　　在那些最困顿的日子里，王阳明凿石为棺，自己端坐其中，思考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一坐三年，却发现那些心外之物并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格物”不能向外求，而要向内转。

　　于是，在一个深夜，王阳明于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跃起，说出了那句让后世叹服的话：“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这便是著名的“龙场悟道”。

　　在王阳明看来，“理”不必向外苦苦寻觅，而是本就在每个人的本心之中。一件事物，在未被人看到时，便与人心同归于寂；而一旦被人看到，它的性状、色泽等便明晰了起来。这并不是说客观世界不存在，而是指世间万物的意义皆需要由人心去照见。至于自己曾经“格”过的竹子和草木，王阳明则说：“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草木竹子自有其物理，但人之所以能够成圣的大道却不在其中。

　　王阳明在龙场悟了三年，所感悟的不仅仅是草木之道，他更坚定了自己对朝堂的看法——世道可以污浊、命运可以不公，但人心中的良知永远不能被外界所剥夺，人要永远守护自己的那盏心灯。

　　悟道之后的王阳明没有遁入空山高谈义理，反而转身一头扎进了茫茫的人间烟火，他在龙场开办龙冈书院，吸引本地青年前去读书，促进了当地民族融合。王阳明并不认为百姓需要去读一堆书才能理解什么是“善”，他认为“良知人人可复”，良知就在人心中，教化只不过是帮助人们找到那失落了的本真而已。

　　此谓“心学”，总结起来就三个字——“致良知”。

　　后来，王阳明离开了龙场，却把自己的“心学”化用在参与推动的每一项事业之中，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治世方案。在巡抚南赣时，王阳明认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认为即便是山贼，他们的心中依然有被遮蔽的良知，很多山贼在王阳明的感召下纷纷投降，一年内便解决了存在了数十年的匪患。在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时，王阳明临危不乱，四十三天便立下了赫赫战功，当别人问起王阳明的用兵之术，他只说：“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不动，乃术尔。”

　　此心光明，传习不绝

　　王阳明临终之际，弟子们都在期待着他的遗言，王阳明却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他的言论被弟子们收集起来，编成了《传习录》，他用一生的践行，完成了自己的哲学逻辑闭环，也达到了中国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理想境界。“心学”不是书斋里的空想，而是一套用世事磨炼本心，用行动印证良知的行动哲学。正因如此，阳明心学自明代中期以来蔚然成风，深刻地影响着后世。

　　王阳明与海南也有一段渊源。明代“岭南巨儒”钟芳与王阳明是同时代人，多有交游，二人曾一同论道，思想亦多有契合。而自明中叶起，王门弟子多有南下琼州传习心学者，海南士人王弘诲、许子伟等人也都深受王阳明思想的影响。在儋州，有本地文人在自己所建书院中设立“阳明精舍”。王阳明虽然没有来过海南，但其思想却早已越过琼州海峡。

　　阳明心学的影响已超出了国界，遍及整个东亚儒家文化圈。明末清初，心学传入日本和朝鲜半岛，极大地影响到了这些地区的文化和思想发展，成为当地思想史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进入现代社会，阳明心学更是走向了全球，成为了主体性哲学在东方的代表，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即便在当下，王阳明的思想依然在实践中被活用着，他所提倡的“知行合一”“致良知”等理念被融入了当下社会治理和企业经营的实践中。不仅如此，王阳明的淡泊与通透，还成为了一剂治疗现代人精神内耗的良药，向内求、守本心，此心光明。

　　舞台上的演出会落幕，而王阳明的思想光芒却不会熄灭，王阳明不玄奥，他甚至可以说很朴素，他用思想的火光点亮了无数人的人生信念。外在世界风起云涌，而人的内心光明长存，守着这份光明，就会看到无论何时，道路都在脚下。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