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照片上的人不甚清晰,他们肩上挑的、脚下踩的是什么,外人几乎辨认不出来。89岁的宋淑容唤她90岁的老伴吴焯友来看记者手上的这张老照片,两位老人拧亮台灯,把照片凑到眼前,手便开始颤抖起来。
二老一眼看出那是1958年的情景:“我们正在荒地上建莺歌海盐田呀!”那个年代,成千上万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响应党的号召,来到莺歌海,肩并肩共同奋战在这片土地上……
1958年10月,莺歌海盐场试产,当年12月第一批3000吨盐产出,1959年11月底,火车第一次进入结晶区,运出第一批原盐。不少老职工回忆说,当第一批亮晶晶的盐产出时,他们欢呼雀跃的情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简直比自己生了儿子还要高兴。
莺歌海万亩盐田,是铺展在山海之间绝妙的自然画卷。今天,我们可以从中学的教科书上了解到,那里是我国华南最大的海盐生产企业。但许多人不知道,那静静的万亩盐田有着一段轰轰烈烈的往事。
广州筹建莺歌海盐场
1956年,两广盐务局工作人员吴焯友奉命从广西调海南莺歌海盐场工作。他回忆,当时与母亲、妻儿一家七口先到海口,与广州来的一批学生、工程师、技术人员汇合,坐柴油车到崖城,住了一宿,然后再搭牛车抵达莺歌海。
吴焯友说,他们来得不算最早。老人回忆,为发展新中国盐业生产,满足工业发展和人民生活的需要,1954年广东省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上,崖县黄流区代表提出兴建莺歌海盐场的要求。1955年2月,中共华南分局做出开发决定,由两广盐务局着手筹备,并制定了“分期投资,逐步扩大”的建场方针。
1955年广东省委书记陶铸视察海南,决定建设盐场。任命的筹建处处长何世庸曾是中共地下党员,1948年从事地下工作时任国民党莺歌海盐场筹备专员。
同年9月,莺歌海盐场筹建处在广州成立。同年11月海南自己组建的勘测队分两批进入莺歌海。
历史上曾两次开发未果
莺歌海与盐有着天然的联系。在莺歌海的海边,南面有宽200米到500米的天然大沙堤,长十几公里,沙滩平缓绵延,沙质洁白松软,形成一道漂亮的沙坝,既可防汛,又可防浪。
“这样的条件,不用来生产盐,那不是浪费吗?” 77岁的莺歌海老职工吴坤申,对这片他奋斗了半个多世纪的土地,充满了感情。
翻开莺歌海盐场的场志,此前曾有过两次盐场开发的记载:
日本人侵华时,发现了莺歌海优良的制盐条件,曾大规模勘探并编制了盐场开发计划,要建“东亚第一大盐场”,但留下的资料不全。国民党统治时期也做过闭门造车的方案。但据那些国民党“大员”们考察后的报告说,“此地尚在原始时代,为蛮荒之区,边疆开发,备极艰辛,且冒危险,治安动荡,无法开发”,于是,最终只是在三亚成立了筹备处,开发计划没有实施,更没有实现。
吴坤申说,“我们开发时只拿到零星的资料,发现图纸上的标记也都找不到了,就只好重新来,自己勘测。”
军舰送来5600多名军工
开发是异常艰难的,也是轰轰烈烈的,那是一段辉煌壮烈的开发历史。
1955年,吴坤申23岁。在被抽调参加勘测队之前,他是琼山人民检察院的一名书记员。
“到莺歌海没有公路,从三亚来没有,从八所来也没有,只能从崖城花两天时间走过来。我和另四位同志作为前锋队,从三亚坐渔船,走海上,第二天就到莺歌海了。”吴坤申回忆,他们住下后,陆路来的大部队一到,乡政府立刻召集人开动员大会。
吴坤申还记得两广盐务局领导在会上做誓言:“我们要在这里建一个大盐城!”会场一下子沸腾了,人人都很激动。当地老百姓非常高兴:“房子都给你们住!”
由于人手不够,1956年5月两广盐务局又组织了100人的勘探队。资料记载,1957年3月莺歌海盐场筹建处共有299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勘探队历经一年时间,完成了测定及试验等任务。
1957年12月,红沙试验场调来了200多人组成的施工队伍,就此拉开了莺歌海盐场建设的序幕。次年初,为解决人力不足,加快莺歌海盐场的建设,又从各部门抽调干部和招募民工2000多人。何世庸突然接到广东省省长陈郁从海口打来的电话,说已同军区商量,可以调5000人,问要不要。何世庸脱口而出:“要!”
1958年,25岁的钟瑞强刚从中国人民解放军55军219师656团退伍,即被派往莺歌海盐场。大家身上依然穿着军装、带着军帽,每人背着开水一壶、饼干三斤从湛江登上军舰。那一年2月22日,军舰开到莺歌海海上时,水早喝光了,大家带的饼干却因晕船一口都吃不下去。
渔民们用渔船接驳搭桥将他们运上岸,老百姓沿路排着队送来煮好的开水、各种食物,夹道欢迎。钟瑞强和战友们一扫海浪颠簸的疲惫,满怀喜悦地踏上了这块土地。
海南莺歌海盐场场志记录:
施工队伍以1958年3月从中国人民解放军0951、0952、0957、0965部队转业和退伍的5600多人为主,以当地民工为辅,组成5个施工工程队,总人数9200多人,高峰期达1万多人。
这支队伍还肩负着乐东县境内海岸线的防卫任务。
3年完成1156万立方米土方
令人感叹的是,1958年下半年大跃进运动期间,由于国家的钢材、粮食、机械“三大元帅升帐”,盐场的部分重型机械被外调,没有挖土机,就用锄头挖,肩膀挑;没有辊压机,就用人挖和牛拖铁石捆压实;夜里没有电灯,就用汽灯、煤油灯、火把照明施工;扁担、簸箕一时供应不上,就上山砍竹、伐木自己造。
“小病不下火线,大病不叫苦。若生病躺下了,就会被人抬去工地看大家劳动。看着看着,不爬起来干活才怪!”吴坤申的记忆里,一开始肩膀就磨烂了,很快结痂;吃不饱,晚上去百姓家里买地瓜,中午想办法采野菜。
野菜吃得个个发胖,原来是水肿,腿上一按一个坑。可大家第二天还照常上班。小伙子们膀子不觉得痛,腿不觉得软,扁担挑断了,用钢条替代。
场办的安司机是莺歌海盐场的第二代子弟。安司机记得父亲曾跟他说,1958年,附近某农场要用一台挖土机换20个人过去,立刻遭到场里的拒绝。
“现在来看,多不可思议!”安司机笑说。而当年的机械包括推土机、铲运机、平地机、压路机等总共才10余台,且大多数是解放前的旧产品,故障频繁,要经常大修方可正常工作,又费油又费事,哪有人工来得实在。
1959年,施工队伍人数开始减少,外来工程队转移,大部分民工退场支援农业生产,但自1958年动工到1961年还是完成投资2000多万元,完成工程浩大的1156万立方米土方。
洁白的原盐凝结莺歌海精神
莺歌海人,不光用汗水换来了白花花、亮晶晶的原盐,同时也给后人留下了更加宝贵的精神财富:莺歌海精神。
当地老百姓说,莺歌海的渔民,是乐东最早接触现代文明的一群人,因为盐场的建设者,带来了渔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东西,比如他们最早地看到了电影,还见到总政歌舞团的演员和演出,见到过董必武、谢觉哉、郭沫若等不同时代一批又一批党和国家领导人。
1962年2月,大诗人郭沫若访莺歌海时,不禁为莺歌海数万亩盐田的壮美景观而激动不已,他挥毫写下了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的诗篇:“盐田万顷莺歌海,四季常春极乐园。驱遣阳光充炭火,烧干海水变银山”。
今天辽阔的盐田在海风中保持着沉默,那些创业的艰难、守业的不易,过去的辉煌已成为一段激情往事珍藏在人们心中。
如今耄耋老妪宋淑容,还能愉快地唱起那首献给莺歌海人的歌:
“我爱莺歌海,盐田如雪白,清清的流水飘着红云彩;草是我们除,路是我们开,汗珠结成满地银,枪不离手志不改……我爱莺歌海,四季春常在,悠扬的莺啼赞美新时代;场是我们建,花是我们栽,万里东风入胸怀,军装褪色志不改……”
(本报海口8月20日讯)
本报记者 刘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