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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7月11日 星期日      报料热线:966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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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
□ 林贻文
[ 浮世逸草 ]   数个村寨,农场象天上稀稀落落的星星撒在方圆90平方公里的崇山峻岭之中,无数条溪沟、河流纵横交错,象人的血管密布在这片大山之上,一条灰白色的弯曲的山路把那些村寨和农场串联起来,象夏夜里北斗星的图案。没有公路,没有电话,山里人的所有生活物质和信息都要通过这条小路来输送传递。   我的同事,黎族,年纪四十有五,叫王健,但同事们都亲切地喊他“健”。甚至有时半开玩笑地用黎族语对着他高声叫唤:健、捞冰(喝酒的意思);健、捞冰。这时,他知道同事们在和他开玩笑,便笑眯眯地,缓缓地,认真地给你回答:来呀,今晚到我这来“捞”!他的唯一爱好就是喝酒。   他初中没有毕业,原本是老宏村里的一名青年民兵,因为那年蒋介石要反攻大陆,派遣数名特务从天上降落到那片山林里,上级组织数万军民上山围剿,他报名参加,并冒着生命危险逮着了一名特务,立了大功。于是,上级部门给他隆重的表彰奖励后,还特别安排来邮局工作。他说:当报务员、话务员需要懂好多字才行,咱干乡邮投递吧。于是,他一干就是25个春秋。他热爱那片属于他投递范围的90平方公里的高山大岭,热爱那北斗星图案的投递路线。他知道那片山林给了他命运的转折,没有那片山林便没有他幸福的今天。他和那片山林朝夕相处,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每天要绕着这片大山的北斗星图案跑一圈,去到每一个村寨、农场,把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信件及党报党刊送到这片大山里的人们。他常常和我说,大山里的人每天都盼望他的到来,只要听到他的单车铃声,就奔走相告,把他当成一个喜讯降临的使者。那一刻,他的心也象吃蜜一样甜。   他骑的邮电专用自行车很有些年代了,油漆脱落,锈迹可见,但洗擦的光滑铮亮。我看见他的车把上永远挂着一个老得掉牙的水壶和饭盒,车后载着两个邮包,邮包里还放了一小瓶酒,那是他的最爱。他跑这条山区邮路来回要150多里,30多个投递点。这条山区邮路他跑了25年,约跑了45万多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跑了10来圈。投递信报120多万件,而从未发生过任何差错。   他的两只小腿上分别长着一块凸凹不平的拳头大的坚硬的肌肉,且青筋浮露。同事们说:健是用那两块坚硬如石的肌肉跑完地球10圈的。我不同意他们的说法,反驳着:健是用一颗为人民服务的恒心跑完地球10圈的。他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只是笑笑。   一年冬天的夜晚,寒风凛冽,湖南发来一份“母亲病危急返”的加急电报,收报人是淹没在那片大山里的红星农场李聪收的。按照规定,次日晨投送不算延误,因为属于农村乡邮电报,而非城市电报。正准备上床休息的他,知道后对我说:我认识那人,场里人都叫他李大哥,我得去。我说:黑夜独自进山不安全。他说:不要紧,说不准是李大哥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人家急啊!于是,拿起电筒,带上电报,二话没说,骑上他那辆很有威信且十分尊严的绿色单车,冒着浓重的夜雾,冲进了那片黑黝黝的深山老林。黎明时分,当他回来敲门时,我方知电报已经送达,并且用单车连夜将李大哥拉到县城车站,赶赴湖南。吃完早餐,他又象往常一样再次进山……   其实,乡邮投递比较简单,按址投递,签名盖章,不漏班跳点,服务热情周到即可。但是,它的艰苦之处不在于此,而在于终年孤身一人在大山里行走,翻山越岭,涉水过河,寂寞难耐。在他行走的那条山路的五分三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后有一棵原始大树,枝繁叶茂,前面有一条小溪流过。他每天中午都在这儿歇脚,首先从邮包里抽出那小瓶酒,吮上几口,接着孤独地吃完车把上那盒凉嗦嗦的饭菜。有时太累了就在这块石头上躺一躺。由于这里人烟稀少,或由于饭菜的引诱,他不止一次看数条毒蛇从他的脚边滑过,并争抢他抛弃的菜渣儿,吓得他魂飞魄散,欲叫不能,欲跑不得……。乡邮投递的寂寞难耐、危险痛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在那个物质紧张匮乏的时代,我每天傍晚总会看见他蹲在灶口边,用筷子头夹着仅有两指大的咸鱼仔,在红通通的炭火上细心翻烤,然后在我俩睡房的走廊中支起一张小桌子,津津有味地喝起酒来。他喝的是当时市面上最便宜的“桔子”酒。他说:不喝几两,那脚没劲,几个坡蹬不上去。他每次都邀我共饮,除个别时候领情外,我总是找理由推辞,对他说:没什么菜呀?他说:咸鱼、花生米、东瓜汤,好菜啦!   那一年夏天,他爱人来看望他,我便主动让出房子,搬到单位会议室里打铺,打算等到他爱人走后再搬回来。恰巧这一天,狂风大作,暴雨下个不停,山体滑坡,江湖暴满,我对他说:你爱人来了,又是雨天,你在家好好陪陪,请几天假,让别人顶替几天班嘛!但他怎么也不同意,出班时,单车上还多带了一个晒干的硕大的葫芦瓜,瓜“内脏”已经掏空,瓜表面用网状的藤条套着。这是他雨天投递的过河工具。每逢下大雨,他除了带雨衣外,还要多带这个葫芦瓜。他自称是“葫芦邮包”。   他知道那条北斗星形状的邮路上有两条水流湍急的河流,平时水深至膝盖,赤足推车便可过河。遇到雨天,尤其连续暴雨,河水暴涨,水深数米,无法过河。照理,因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邮件投递是允许延时的,但我的同房--健,他为了按时投递,为了河那边盼望着他每天到来的人们,他站在河边,望了望“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天空,望了望洪水怒吼的百米河床,沉思片刻,毅然打开了“葫芦邮包”,将信报放进“葫芦邮包”里,接着又脱下他那身邮电服,连同那小瓶酒一起放入“葫芦邮包”内,然后,头顶“葫芦邮包”,缓缓地向巨浪翻滚的河心泅去……   夜晚再次降临,一种不祥之兆笼罩着人们的心头。当人们安慰着他那泪流满面的爱人的时候,当人们蹲在我俩的房门前低头无语的时候,我的可爱的同房———健,在黑暗中,突然裸身赤足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除了裤衩,一丝不挂,神情疲乏,嘴里不停地说:我回来了,回来了。顿时,悲伤的空气立刻散去……。   原来,他的“葫芦邮包”被上游冲下来的木头撞碎后,整个人没入河底,接着被洪水冲至下游数公里外,遍体鳞伤,后来幸运抓到了河边的树枝,爬上岸后,忍着伤痛和饥饿,翻山越岭,徒步整整一昼夜……。   自从他爱人那次来后,自从他那次遇险后,我再也没有搬回去和他同住,后来组织考虑他家属来往方便,同意他单独一人住。不久,我调往省城,一晃十多年过去,后来听说他得了许多荣誉,县里的、省里的先进生产工作者,全国劳动模范,等等。如今,他也许已经退休了?回老家了?每当在影视上或菜市场上看见葫芦瓜,我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他的“葫芦邮包”,便想起他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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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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