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版:文 学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0年10月24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3 上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抚父亲的前额
———父亲周年祭
□ 罗海波

  父亲走了。走的那样匆忙。享年77岁。

  2007年初夏,我随会议代表在三亚南山参观考察。突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说是母亲卧床不起。我当即请假赶回家中。见母亲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便决定带母亲上海口看病。

  医生为母亲作了各种检查,要母亲住院治疗。母亲对我说,父亲身体也不好,夜里咳嗽的厉害。我带着父亲做检查。检查后,医生把我叫到诊断室,说父亲的病很重。我焦急的问:“是什么病?”“肿瘤,而且已经是晚期了。”一刹那,我顿觉天昏地暗,仿佛天塌了下来,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父亲连感冒都未曾有过的。

  查出肿瘤,医生让父亲住院治疗。父亲说什么也不肯。为了让父亲能接受治疗,我和哥哥恳请医生,不让父亲知道自己患的病,只说是肺炎。由于父亲的病已到晚期,手术、化疗等医疗手段对他已无济于事。医生只能够对症治疗。在不到两年的日子里,父亲接二连三的检查、住院、打吊针。尤其是住院时,吊针一瓶接着一瓶的打,从上午一直打到第二天凌晨二点多钟。年轻人打个把小时的针都耐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呢。“这瓶打完还有几瓶,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父亲有时问。我宽慰他:“快了,很快就打完了,累了就睡吧。”我知道,祸从天降,这个时候再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父亲闭上眼,在疲惫中迷迷糊糊睡了。枕边小桌上不知道是谁送的鲜花对他绽开笑脸,父亲偶尔睁开双眼,对着我们笑笑,反而用沉静的神态和温煦的目光宽慰我们。我不忍心看着父亲被痛苦百般折磨的样子,轻轻地用手抚摸父亲的额头,手掌滑过父亲那满头稀疏的白发,内心悲凉。

  父亲刚入院时,还能吃能睡。为不影响孩子们的工作和生活,他不让送饭,每天打完吊针,自己就到医院旁边的小食店吃饭。父亲一生喜酒,每餐饭都要喝上二两酒。住院后,医生一再嘱咐不要饮酒,每次吃饭时父亲要酒喝的时候,我就劝父亲不要再喝,父亲执意地说,我没有病,不就是肺结核吗,不碍事的,就喝一点,我就这点爱好,不让我喝,那还不如让我死呢。有一天,父亲回到家里,吃饭时不由分说给自己添了一杯。到了夜里,父亲突然肚痛,痛苦的身子直打哆嗦,我和弟弟急送他回医院。为此我受到医生极为严厉的责怪。父亲说,真没想到,酒差点要了我的命。从此以后父亲再不喝酒,一辈子唯一的这点嗜好,就这样活生生地让病魔给夺走了。吃饭时,只能拿起酒杯闻闻酒香。

  父亲性格倔强。住院中,他不让我们兄弟几个请假,母亲身体不好,也只能隔三岔五去看他。思来想去,我们决定给父亲请个护工。可父亲说,请人很贵的,坚决不依。怕父亲不悦,我们只好随他。每天,兄弟几个轮流送饭,夜里在医院陪护。父亲除了患有肿瘤,还患有小血管脑梗,前列腺肥大,有时大小便失禁,每天要擦洗身体。一天,我因公务脱不开身,只好让妻子替我照料父亲。恰逢父亲发烧,失禁又犯,大小便全拉在裤子上,我妻叫护士帮助,护士忙不过来,误以为我妻是父亲的女儿,因而便叫她自己擦洗。我妻只好给父亲擦身,待擦洗好,换好裤子,父亲刚好缓过神来,知道媳妇为他擦身换衣,一声不吭。一连几天都不理我。妻子跟我道出原委,我恍然大悟,父亲一定是因为这事不高兴了也不好意思了,毕竟自己最隐晦之处让媳妇看到了。想起住院以来,每次护士给父亲擦洗身体,或是在父亲病重回到他生活和工作了近一辈子的农场,因路途遥远我们不能时刻在身边而不得不找护工照顾为他擦洗,父亲总是用手把床单举起来遮住自己的私处,那种羞涩实在是情理之所在,父亲遮的何止是私处,他遮的是自己的尊严啊!人说,人到病时无尊严,然而父亲的举动让我坚信,尊严无处不在,哪怕到死,尊严也会附着灵魂游走。

  父亲吃苦耐劳、机灵能干、寡言少语。小时候,跟我们兄弟几个也很少说话。每天,他总是早早便出门工作,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家。平时,我们主要靠母亲管教。父亲没有读过书,仅有的一点文化是在部队当兵学来的。凭着一股韧劲,父亲进步很快。在农场,从连队当工人干起,割过胶、开过推土机,担任队长,机关直属机务队长、基建队长,直到组织提拔到农场机务科长、办公室主任等领导岗位,不论在什么岗位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父亲虽然把心思都投入到工作上,几乎没有更多的时间管我们。但父亲的慈爱,却一点一滴、无时无刻地陪伴着我们。我身体羸弱,经常闹病,每次生病,父亲从微薄的工资收入中挤出钱来,到饭馆买来一碗面条,里面有猪肝、鸡蛋,吃着热腾腾的面条,我的病仿佛一下子好了起来。

  2009年春节过后,父亲的病愈加重了,身体每况愈下。一天,父亲不慎跌到,造成骨折。从此卧床不起。肿瘤无情的吞噬着各个器官,造成难以抵御的疼痛。难以呼吸的肺气肿;鼓胀加重的疝气;无法动弹的骨折。谁受得了呀?不间断的用药,不间断的打吊针,并不能减轻父亲的痛苦。这时,父亲说话已经很吃力了。而且含糊不清。只有母亲才能够听出来他说的话。到后来,即使是母亲也不能完全听懂父亲的话。白天,父亲让母亲把门窗打开,睁着双眼看着窗外,只能看着窗外那一片窄窄的景致。夜深时,父亲周身疼痛,痛苦地呻吟。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把泪水往肚里咽,只能以最大的耐心和超负荷的劳碌让他感到亲情的强大支持。而父亲以他过人的毅力,去与病痛抗争。躺在床上久了,父亲总是想坐起来,他用瘦骨嶙峋的两只手一点点、从远到近地托顶着床板,极力要把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额头上沁出滴滴豆大的汗珠。

  2009年8月8日,星期天。早晨起来,我忽然感到不安,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我拨通大哥电话,问父亲的病情,大哥说没事。我的心稍稍安稳。晚上刚吃过饭,我的手机响起来,大哥要我立即赶回。夜里一点赶到家,一进门,父亲已躺在地板上。叔叔轻声地对我说:“去看爸爸一眼吧”。我掀开盖在爸爸头上的白布,见爸爸安祥的闭上了眼睛。我抚着父亲的额头,抚着父亲稀疏的白发,失声痛哭,泪流满面,喊着“爸爸,我回来晚了”。妈妈抱着我痛哭,整个屋子哭声一片。

  父亲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他对事业的执着,乐观的生活态度,坚强与坦荡的性格,给我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所以,我只有爱生命,爱事业,爱生活,爱我心爱的一切的人,爱诡谲的宇宙,好好活着,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父亲,愿你在天堂再也不受人世间病痛的折磨,享受天堂那世人所不知的快乐!

3 上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


海南日报社新闻信息中心制作维护 地址:海南省海口市金盘路30号新闻大厦 发行部:0898-66810999 广告部:0898-66810888 [使用帮助] [版权说明]
   第001版:首版
   第002版:恢复生产 重建家园·要闻
   第003版:中国新闻
   第004版:世界新闻
   第005版:文化新闻/读书
   第006版:文 学
   第007版:体育新闻
   第008版:娱乐新闻
国际旅游岛人
来去野猪林
由书店倒闭
说开去
救灾诗三首
重建家园
《士兵日记》外二首
我抚父亲的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