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某段特定历史而言，最能对社会走向与人文格局产生决定作用或重大影响的，也许首推战争。给战争下定义并不难，但极易带有偏颇———皆因具体的某场战争与国家利益、宗教立场、民族命运、政治意涵、意识形态色彩等太多因素发生丝丝缕缕的链接。60年前发生在朝韩土地上的那场战争，因为具有天然的多维色彩，以致今人复述或评述起来在自觉不自觉中就会导致各说各话。好在小说家的职责并不是对战争过程进行机械的再现。具有一定思想深度和表现力度的作家在描写战争片段时，往往醉翁之意不在于酒，他不会仅仅借此去渲染战争的恐怖、残酷与惨烈；也不会在编造既定倾向性的情节和细节的基础上，去做所谓的张扬正义或谴责非正义。 　　著名作家、海南作协副主席晓剑新近推出的中篇小说《返回三八线》（见《小说选刊》2010年第10期头条），一反传统战争题材惯有的思维定式，没有在剖析具体战争构件时四平八稳地落入宏大叙事的套路。作家通过战争中的一个局部环节，既淋漓尽致地表现了战争中人的特定情态与其所蕴蓄的综合能量；也使主人公尽显了由某种文化筋脉编织出来的自然秉性；至于在对具体历史事件或岁月痂结的审视中试图滤出障眼的杂质，更表现了作家的复式思考和尝试探索。 　　小说的故事框架可谓简约单一：以谈判为标志，朝鲜战争进入尾声，双方对垒的部队均停止攻击，在炮火硝烟逐渐沉定的背景下，我某部英雄连连长胡解放奉命带领仅剩的16名士兵从南方撤回三八线。在撤回过程中他突然发现曾经救过他并为他输过血的一名朝鲜人民军女护士被美军往南边押送。于是他悄悄“玩失踪”，只身潜进敌后进行营救……而经过惊心动魄营救出来的朝军女护士，却死活不愿意随他返回三八线，在她用手榴弹与美韩追军同归于尽后，只身返回三八线后的胡解放便面临着种种始料莫及的人生遭际…… 　　上述的故事框架仅仅是流动着的主脉而已，其实从主人公的“失踪”开始，小说就进入了文本所特有的庞杂运作，由连环悬念与精巧细节构砌而成的可读元素一个接一个绽放：最先是我方对主人公“失踪”性质的鉴定为“投敌”，这不但源于侦察连关于“胡解放的脚印已汇进一队从三八线以北往南撤的联合国军的脚印”的报告；还由于胡解放原是从国民党军投降过来的，于是其“恶性不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一种合理的逻辑推断。 　　胡解放只身潜入敌营，演绎一幕幕英雄救美的行举，是知恩必报这一绵延于华夏数千年并已浇铸成一种恒定的象征意识在特定情态下的自然闪现，但他并不让手下十几个生死弟兄跟他一起违抗撤回命令而去执行带有个人报恩色彩的额外任务，这就不但让人见出了“义”的秉性张扬，也凸显了“侠”的独力胆气。胡解放作为由“义”和“狭”组构而成一个浓重符号，在具有国际背景的战争中亮相，其身上的沉淀，自然显出深厚而独异的文化光泽。而在救人———被抓———逃脱———再救人———感恩———报答等系列紧凑情节中，孤身英雄的多维棱面得以全面展示……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冷静地面对主流和宏观历史镜面之外的战争局部，在于它检索了历史皱褶里存在着的杂陈乱象。惟其如此，才终于更加客观地再现了真实的历史，真实的战争…… 　　对具体的生命个体来说，历史有时呈现太多的无奈，胡解放虽然不再辩解，虽然无怨无悔，但主人公的结局也许总使人读之感到闷憋，感到始料莫及。但我们同时必须承认，面对某种具有时效色彩的历史过往，今天的小说终于得以表现，既是作家直面历史存在的应有姿态，也反映着历史行进到一定阶段后必然呈现的宽容。    　　小说的意韵尚未戛然而止：40年后的某天，一个操着四川口音的韩国农庄老板前来中国寻找昔日的“胡连长”，几经周折，才为胡解放当年“失踪”两天两夜而实施的系列行动做了人证———原来此人正是被胡解放救出的3名志愿军战士中的一位，也就是被叛徒袭击后倒下的那位，他倒下后并没死，而被一位韩国寡妇救活并收留，战争结束后他便滞留韩国并与救他的寡妇成婚生子…… 　　晓剑的小说素来自觉地朝着可读的路子迈进，因为他深省“小说不好看，对于读者和作者实在都是一件痛苦之事……”他甚至在《创作谈》中开宗明义地说“我力图写一部好看的小说……”晓剑这样说，也是这样做———而且是踏踏实实去做。 　　峰回路转的故事，跌宕起伏的情节，生动逼真的场景，揪人心肺的细节……《返回三八线》让人读着悬念而萌生联想；使人置身其中而备受感染；更令人翻阅着发烫的文字进而顿悟：60年前的战争硝烟虽然早就沉积落定，但战争留存的启迪似乎远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