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北港,我有许多牵挂。那是因为十年前一件大事的发生:2000年2月5日,正值春节,一条巨鲸靠岸,在北港海滩上搁浅。岛内及全国许多报刊都发了消息。我跟阿夏也赶回来看。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鱼,有13米长,像一条巨大的潜艇,真正的庞然大物,海中之王,它虽搁浅,仍然霸气十足,它的喘气声像吹喇叭,它的脊背上喷着水柱,它睁大的眼睛像小西瓜,它的尾巴还能摆动,它才10岁,正是驰骋大海的壮年,可是它却游不动了,困在沙滩里辨不清雌雄。我看见了阿夏小哥,他和几个渔民围着巨鲸,似乎很着急。鲸鱼深灰色的皮肤已经晒破,流水,他不断地到海里担水,把水泼到鲸鱼身上,为鲸鱼搭起了遮阳棚。鲸鱼每一次颤动,他都皱一下眉头,仿佛他的心在痛。有几个外地游客,试图爬到鲸鱼身上去照相,木讷的小哥竟然发怒了,举起一根木桩追过去,游客吓跑了。嘴里嘟囔着“你家的鱼?管的着吗?”是啊!这是谁家的鲸鱼呢?是谁最先发现了这条巨大的鲸鱼?围观的人很多,大都是来看稀奇的。这样的情景千载难逢。 我看见小哥开来自家的机动船,用渔网套在鲸鱼身上,想把鲸鱼拖入大海中,他赤着膊,甩开缆绳,搬动转盘,只听机动船“哒哒哒”一阵响,海水卷起了泥沙,鲸鱼却陷在沙坑里,一动不动。有人说这条巨鲸估计有两万斤,十吨重,十吨的载重卡车有多大呢!他再一次发动马达,却一次又一次陷入失望,显然,船马力太小,鱼太大,拖不动。小哥无奈的捧住头发呆,已经几天几夜,小哥和村里的干部、渔民轮流守护着鲸鱼,像守护着病势垂危的儿子,像守护着心中的神灵。 2月8日那一天,村里终于驶来了一艘大船,小哥和一些村民用粗缆绳编好了结实的渔网,在鲸鱼肚子下面挖了个深坑,把渔网套入庞大的鱼肚子下面,又一次发动机帆船,转动轮盘,“哒哒哒”,随着马达的轰鸣,巨大的鲸鱼终于被拖动了,慢慢滑入大海,鲸鱼仍然活着,它睁着西瓜大的眼睛回头,“它眼里流泪啦!”一个孩子嚷道。我第一次看见鲸鱼流泪,真的是泪水,像泉水似的汩汩流下,是悲是喜,是不忍与人们告别吗?许多人都激动落泪。此时,人与鲸鱼,这最聪明与最庞大的两个物种,同为自然之子,在天海之间,没有语言,用泪水默默交流,默默悲伤,我哽咽了,我永生难忘,难忘这巨大的悲伤,难忘北港人的淳厚。流泪的巨鲸带锯齿的鱼鳍慢慢摆动起来,它活啦,人们流泪欢呼起来。小哥赤脚稳稳地站在船头上,咧开宽扁的嘴巴憨憨地笑了,像中了头彩。其实,他已经几天没有捕到一条鱼,没有挣到一块钱。 “鲸鱼被救活”的消息迅速传开,报纸上发了消息,成千上万关注巨鲸的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小哥仍然是小哥,照常天天出海捕鱼,一叶扁舟孤寂地漂荡在万顷碧波的大海上,风吹浪打,并没有人知道,他,一个捕鱼为生的人,曾经为鲸鱼的死生煎熬了几天几夜,冥冥中是谁让他和鲸鱼结下不解之缘,没有人知道他心中的秘密。 2月11日,不幸的消息传来,鲸鱼又出现在海滩上,它不再喘气,白色的肚皮露在海滩上,一动不动,像一座死寂的山脉,显然,它的体力已经耗尽,它晒伤的皮肤已经溃烂,它再也没法回到自由呼啸的大海。顺着海潮,小哥和村里的渔民用巨大的渔网把鲸鱼网住,喊着纤夫的号子,千呼万唤像呼唤着自己迷途的孩子,把鲸鱼拖到村边,他们要给鲸鱼一个家,一个永远的归宿,他们为鲸鱼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祭奠、烧香,伤心得像对待自己的祖先,虔诚的像对待佛祖和海神,把它深深地埋在村头地下…… 巨鲸,你这海中之王,你有鲲鹏之志,你激扬万里,沉浮于沧海,却为什么自杀?走上风雨不归路?你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吗?还是追逐食物,误入浅滩?你得了什么世纪病吗?还是向人类发出警示?远在大洋彼岸的女儿又一次次追问。面对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头,我实在无法清楚地回答,就像沉入海底的72个村庄?那遗留的幸存者的宿命?大概都成了永远的不解之谜。 我只知道,马尔代夫海岛将沉没,巨鲸集体自杀,这些旷世罕见的异像来临了。人类啊,万物之灵,你有穿越时空的头颅,你有聪慧灵巧的双手,你创造的辉煌历史有数万年,却为什么不能走出困扰自身生存的怪圈,无法破解有关自身命运的秘码呢?人类最大的挑战是人类自己吗? 北港,这个幸存的荒僻小岛,小哥,最后幸存的鱼佬儿,仍然靠着捕鱼艰苦度日。不过,听说不少人看上了北港岛的旅游价值,演丰镇到文昌铺前镇再到北港的跨海大桥已经规划。我兴奋的同时,却隐隐有了一丝担忧,那时候,我还能看到北港,那海水清澈四面环绕的小岛吗?小岛上已经堆起了垃圾,白色沙滩在慢慢消退…… 小哥,最后幸存的鱼佬儿,你该上哪儿捕鱼? [ 情怀深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