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我们去日本访问。热情的主人当天晚上请我们享用日本料理。日本料理以生切、生蘸、生烤、生吃为主,吃法也很讲究。当时吃得很爽,但当天半夜,我就开始拉起了肚子。在日本,食品安全第一,否则商家就要受责罚。我拉肚子怪不得日本料理,因为别人都没有拉。 拉肚子的那四天,让我充分体验到了日本的厕所文化。因为拉肚子,我对厕所变得十分敏感起来。车一停,我就忙着找厕所,但从来没有过找不到的时候。日本的厕所几乎是百米一厕,千米一所,只要想方便,随时都有便所恭候。这几天,我从来没有因为内急而让自己尴尬过。日本的厕所非常干净,即使是路边的公厕也有专人打扫。在我到过的日本公共厕所里,全都配有卫生纸,而且纸质软和,质量柔韧,还有许多备用纸卷,以供我这样的拉肚子者的多余需求。在我上过的日本厕所里,没有看到过蹲式便坑。能坐着,为什么非要蹲着?难道蹲着比坐着舒服么? 最令人感到温馨的,还是日本厕所的马桶几乎全是电子马桶。这种马桶虽然我很早就在台湾见过,但当时不拉肚子感受就不很深切。这种马桶的坐圈可以调节温度,可升温,也可降温。坐在马桶上面,不但可以方便,而且非常受用。方便完后,右侧扶手设置有冲洗的按键,还有男女性别的区别。一按键,一股热水便喷射而出,而且可以转着圈冲洗,十分舒服。我拉了四天肚子,总计上了近百次厕所,幸亏次次都有热水清洗,否则早就痛苦不已了。人坐在马桶上方便,身份再尊贵的人也难免会弄出不雅的声音来。日本人便在电子马桶上设计了个“音乐”键。方便时,按下此键,马桶就会响起哗哗的水声来,虽然并没有真的水流出,但一切不雅声音都在这可爱的水声中消解了。拉肚子的我,那几天常常感叹:在日本“方便”不但真方便,而且简直是一种享受!话虽如此,当然让我再拉肚子,我是绝对不愿意的。 和日本人相比,我们虽然重吃,但却不大重拉。吃要讲究色香味俱全,要考究京粤湘鲁等菜系,要品评饭店的档次规格,但上厕所就草草对付了。在有些人看来,“拉”不过就是“方便”,随便找个地方解决就是了。这个地方当然不需要干净。当年我在陕北下乡,农民的厕所都是就地埋一水缸,上面架两块石板。夏天就会积满雨水,人蹲在上面方便,每每有秽物落下,便会惊起一缸粪水,让方便者十分难堪。到了冬天,水缸里早已积成冰塔状,连蹲都蹲不下去了。现在搞文明生态村,这种状况也许早有改变。不过,这种记忆实在是太深了。即使现在,有些城市,要想找个厕所也不容易。记得贾平凹在《废都》里写到,在城市里找厕所,最好是用鼻子闻臭味,或者跟着苍蝇走。好容易找到了厕所,除非自己备手纸,否则就得花钱去买那如马粪般粗糙的小方块纸。如果像我那样拉肚子,恐怕得买好几块钱了。写到这里,我也才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人十人九痔,因为我们太不保护自己那个“拉”的部位了。终于蹲下来了,虽然蹲得十分委曲,但比起日本人来,我们的厕所却多了一道风景,让方便者不再寂寞。厕所的门上和墙上,不是漫画,就是诗歌,还有散文,要么就是各种莫名其妙的电话号码。我常常会在方便时欣赏这些杰作。不欣赏也不行,因为别无选择。此时,才不由感叹起鲁迅关于中国人想象力丰富的议论,实在是太深刻了。 人活着,即使不出去旅游,也必须吃喝拉撒睡。只吃不拉,用不了两天就会憋死。人要重视吃,也必须重视拉。现在有许多人都去过台湾,一定会对同是中国人的台湾的厕所记忆犹新。台湾的厕所大都很干净,名字也叫得十分文雅,如“先生”“女士”、“官人”“娘子”、“将军”“夫人”等等。我那年在台湾的一个厕所见到过一副对联。上联是:“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低头屈膝。”下联是:“世间贞女节妇,进来解带宽裙。”横批是:“天地正气”。在这样的厕所方便,人们不但放松了,而且会感受到一种文化。 最近,我们的省委书记卫留成提出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要从厕所抓起。他说:“我们建设国际旅游岛,如果连厕所都抓不好,还抓什么呢?”他讲得太好了。海南建设国际旅游岛,就应该从小事抓起,何况“拉”是小事么?让一个人一天不拉,看他活得下去么?更能谈得上活得好么? 我想,如果有一天,在海南任何一个地方瞎逛,突然内急,不用费什么劲就可以找到厕所,也不用委曲求全地蹲着而是气宇轩昂地坐着,一伸手就可以扯到免费的高级卫生纸,还能用热水冲洗,最后神清气爽地离开公共厕所,走向阳光、沙滩和大海,到那时,海南国际旅游岛就真正地建设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