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硕壮的树干，枝桠林立，繁密苍翠的叶子中间，一串串果子，在树的核心意义里吊挂着。阳光如清水，一遍一遍冲洗着它们……这是在我幻觉里出现的树，而它的实质，是城市。之所以要把城市视为一棵树，是因为记忆里的情节在串连中被吻合，忆之愈深，合之愈切。

　　二十年前，高考落榜堵塞了我走进城市的道路。我只是一阵的悲伤与疼痛，而我的父母亲却像是溺水的人，心慌意乱中，紧紧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城市里做官的一个亲戚。父亲挑了麦口上磨出的第一担面粉，步入城市。亲戚明白父亲进城的目的后，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我走进了城市，背着父母亲晶亮晶亮的希冀。然而，从一名搬运工做成一名修理工，又从修理工做成一名治安联防队员，花了数万粒稻谷的钱买下一个城市户口，却依然不能做成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人时，我穿着军装走进了军营。几年后，我在天涯海角的一个城市拥有了自己的家庭，数次邀父母亲进城，父亲却说：城市憋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我无言以对，城市本是一棵树，不属于父母亲，即使树的主人允许他们随意采摘那些吊挂在枝头的果子解渴充饥，父母亲也是够不着的。不够高的父母亲并没有就此罢休，用佝偻的脊背托起我，终于走近了树，采摘到了几乎诱惑了他们一生的果子。父母亲依然没有吃到果子，不是他们嫌果子的味道不好，而是舍不得，或者果子已经令他们无从下口。

　　不久前偶遇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问起现状，已是我居住的这座城市里一家名气不小的粮油贸易公司的老总。瞠目结舌中，想起过去。那个时候，同学只是成千上万的农民工中的一员。在南方一个城市，他从一名专门搬运粮食的搬运工起步。积攒些资本后，就“换档”———开了一间经营粮油的门市部，后来“加速”———来到我栖身的这个城市，办起了一家公司。同学说他买了两套别墅，在地盘贵如金的区域，还把一家三口的户口全办进了城市。同学说得一脸坦然，我却听得一脸肃敬。问起生意上的打算，同学说准备回老家的乡下，办一个现代化的粮油加工厂，然后带着妻子回到乡下，找一找叶落归根的舒坦。城里的公司，交给年轻的儿子料理。城市本是一棵树，施加肥料就挂果，果子已经越来越多，属于所有的人。树是风景，像花草一样成长的乡村，也是风景。

　　没有吃到果子的我的父母亲不会后悔，还有那个把果核带回乡下栽种的我的同学不会失败。城市本是一棵树，树上有果子，必然是要诱惑眼睛的。看清了树，也就看清了自己，也就能一眼看清，很多朦胧的东西。城市里有生活，生活里有城市。想起很小的时候，就学过一道数学公式，叫等量代换，套在这里，城市和生活似乎是可以代换的。

　　[ 浮世逸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