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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鳌镇不大,南北贯穿的一条主街道和几条横街,便是小镇经纬了。
多年工作于斯,我对博鳌很熟悉。然而,我对博鳌的情愫,则因为“海的故事”。
小镇街道边不显眼处,竖着一只小木船,很旧。小木船上镶着“海的故事”四个蓝色的美术体行字。小木船前我驻足思量,这只如此破旧的小木船,承载得了海的故事吗?这是寓意,或是隐喻某种等待的破解?我无法思量。继续沿着路标所指的小街走去,在小镇东隅的海边,便是“海的故事”了。
那天黄昏,我与林君、庞君和符君诸人,就是这样走进“海的故事”的。
“海的故事”其实就是海边的一处休闲场所。在这里坐坐,看看大海,听听涛声,极是惬意。更何况,约几位知己和投缘之人,把酒问天,品茗低语,悠哉乐哉,极是爽然。
“海的故事”很普通。普通得所有普通人都可以到这儿歇脚休息。在海之角,她静静地等待着,一点儿不张扬,一点儿不排场,一点儿不为太多人所知。
翠绿的椰子树下,青青的芳草径边,丢弃破旧的木船和丢弃破旧木船的船木,拼造而起。然后,又用这些破旧的船木整造了形状各异的桌几和椅凳,摆放而成,便有模有样了。也是在这片椰子树下,用片片风化石,垒砌起一间矮矮的小屋。小屋里摆挂着渔具和渔网。一只约宽二米,长四五米的破旧小木船,静静的靠泊在小屋中央。小木船非常苍老,非常疲惫。但是,小木船的船头始终高高地抬举着。我知道,船头的正前方是南中国海,再往南,便是南洋了。
“海的故事”很朴实。朴实得只有这些古老坚硬的船木,方能表现出来的朴质。这些船木的硬韧,不是人们所能想象。许多工匠常常因为船木的坚硬而退避。
这里,没有任何浮华的点缀,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唯一奢侈的只是昼夜不尽吹拂的海风。
我们踏踏实实地坐着船木打造的厚实的椅子,让海风拂面,任思绪逐浪,尽举目远眺,望海天苍茫。
因为黄昏时分,夕阳把最后的余晖,毫不吝啬地撒向大海。大海深深的吸纳着飘洒的霞光,轻轻舔噬着欢愉的浪花,静静的依偎着柔情的落日。黄昏的海很静,静如婴儿安详的鼻憩,静得叫人心疼。
同伴的林君告诉我们,沿着这道美丽的海岸往北,十余公里的椰林深处,便是她的家乡。很久很久了,她的外公就是从这片海去南洋谋生的。那时,乘坐怎样破损的木船,经历怎样险恶的风浪,度过怎样恐惧的昼夜,今人永远无法想象。但是,她的外公的确从这片海去了南洋,同许多乡亲从这片海一起去了南洋。她的外公在南洋淌汗滴血,将一文一毫积攒起来的血汗钱带回家乡。在家乡建起了宅屋,留下年轻的外婆和襁褓中的母亲,又从这片海去了南洋。
海浪和椰风的奏鸣,我分不清是海在诉说,还是海在倾听。因为,在海的故事的浸泡之中,谁能分得清“我”和“海”呢。
我无比敬畏地抚摸着船木打造的桌几,细细凝看着锈蚀斑驳的木头。不知道多少年海水的浸润,不知道多少年阳光的雕刻,留下的是褐黑色的骨质和乌铁般的本质。包含太多历史的沉重,包含太多苦难的凝聚,这些古老船木,哪是现代科技的碳素所能测定的年头呢。或许,林君的外公和许多乡亲,就曾经乘坐这些船木托起的船,带着对家乡的眷恋和期待,从这片海去的南洋;或许,我们的先人就曾经乘坐这些船木托起的船,带着对中原的眷恋和期待,从这片海而来。无从考究,也无法考究。然而,我坚信无疑,当年,这些普通的木头被打造成船的时候,曾承载着无数生活的希冀和生命的嘱咐,在茫茫无际的大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到达彼岸;一次又一次地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而今,这些普通的木头成为“船木”,被打造供人歇息的桌椅时,这一块一块古老的船木,依然展现着坚硬铁铮的不屈筋骨,以独特不二的形式,固有坚硬的特质,将历史的沧桑集聚、提炼、积淀、沉重地凝固在袒裸年轮的肌纹和泪迹般锈蚀的船钉上。这些完全失去“船”的形式意义的木头,重新以崭新的生命形式再生复始。
我不知道“海的故事”的主人,始作“海的故事”的初衷。但是,我敬佩他眼光的犀利。在长卧海滩的古老船木中,发现寻觅视为废弃的木头,以另一种文化形式唤醒另一种历史的再生。再生于博鳌这片海边;再生于这片海边充满生命旺盛的椰子树下;再生于这片海边历史与生命的链接与溶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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