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雨林不负责给出结论,只负责摊开它的茂盛,让每个走进去的人,各取所需——
8月16日,参加2026年五指山生态文学周的作家学者,走进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五指山片区的绿海里,把雨林风景酿成诗。
在前行的队伍中,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著名诗人西渡的脚步不算快。在旁人顺着栈道往前时,他总偏过身子,对着路边一株蕨类、一丛附生兰观察个半晌。
“我对植物比对人有兴趣。”这位在浙江山林里长大的诗人说,他的童年四面都是山,下河摸鱼、上山钻林是日常,这份与自然共生的松弛,是他与生俱来的基因。
即便在北京生活了四十余年,西渡也还是个“山里人”。房子选在靠山近水的城郊;见了山就想爬;同行的人想折返时,只有他还想往林深处走。
西渡对大自然熟悉,这让他一眼辨出雨林的珍贵。他说,雨林的生命是立体的,地表铺着苔藓,中层是灌木与藤蔓,高层是参天巨木,连树干上都附生着各色花草,层层叠叠,全是张扬的活气。
当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问道:“这片雨林会不会变成您笔下的诗?”他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确实,西渡的写作少有即景抒情。他最近发表的一首诗,写的是20世纪90年代爬武当山的经历,时隔三十多年才完成创作;此前他三沙行的碧海椰风,也是隔了近一年光景,才慢慢发酵成组诗。
西渡望向高处的树冠,语气平缓,“现在它只是进了我的记忆,等哪天和别的什么撞上了,诗自然就长出来了。”
一直往山上走,来到瀑布旁,南京大学教授、著名评论家傅元峰停住了脚步。
他掏出手机,将话筒朝向轰鸣的水声旁,随后闭眼倾听,像在听一支只属于雨林的交响曲。层叠的水声裹着虫鸣,从山林深处涌来,撞在岩壁上,击碎成千万缕回响。
在瀑布的轰鸣里,傅元峰说自己打开了通感。那些生活的琐碎、日常里的思虑,都被水声卷着、裹着,融进了这片绿意里。那一刻,风景不再是镜头里的画面,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五指山。
聊起生态文学的时代使命,傅元峰抬手指了指身边的草木。“你看这些热带植物,每一株都有自己的姿势,从不扎堆,从不盲从。”他说,当下的人太爱从众,追着热点走,顺着潮流活,慢慢丢了自己的精神姿态。而雨林教给人的,是这份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舒展,在同一片天空下,各自扎根、向阳。“生态文学最终要抵达的,是人自己的生长。”
在队伍最前头,总能看见沈苇的身影。他脚步轻快,手里的相机快门响个不停,常把随行的人落下一截。这位在新疆生活了30年的诗人,是第一次踏足海南的热带雨林。
雨林里,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桫椤。站在那些从恐龙时代走来、活了三亿年的“活化石”跟前,沈苇在做一组算术题:即便人活100岁,在桫椤面前也不过是0.000000333岁的婴孩。
“站在它跟前,人自然就谦卑了。”沈苇说,大自然从来都是人类的导师,有博弈,有纠缠,终归平衡与和谐。但它也是人类的庇护所,黎族先民曾在林间狩猎、刀耕火种,种出山兰稻,酿出醇厚的山兰酒,把文明的根扎进了雨林的土壤里。
此行海南,沈苇是公认的“高产”诗人。就在8月16日清晨,一场妙趣横生的误会,又让他催生出一首新诗。
同行的海南省作家协会理事、诗人蒋浩聊起黎族“有语言无文字”,沈苇却听成了“这里没有蚊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谈文字的传承,一个聊蚊子的记忆,走了半天才发现闹了乌龙。
这份雨林里的即兴妙语,被他随手写进一首小诗《文字与蚊子》里,连他十几年前“在热带做一朵花太累,要一年四季开花”的旧谈,都成了诗里鲜活的注脚。
日头渐高,队伍往山下折返。有人带走了满相册的草木影像,有人存下了一段瀑布的轰鸣,有人把刚写就的诗行发给远方的友人,也有人什么都没带走,只把雨林的湿气与绿意,悄悄沉进了心底。
(本报五指山8月16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