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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旧体诗。曾经的古风和唐诗,这些用汉语缀起的灯盏,灿烂了多少年的中国,可往下,一代不如一代,沉舟侧畔千帆过,旧体诗还没沉完,五四的事一兴起,现代诗就浩浩荡荡地赶来了,山河一时也为之改色,乃至今日,旧体诗在火热和晃动的时代面前被逼得只走进了几个雅人的深致楼阁,坚守在几个痴人的寂寞案台,有人说那是闲来沽酒一样的事情。可这样的事情却仍然有人做得很厚道很纯粹,开诗社,印诗本,抚风追月,散抒胸臆,丝毫不因当下的生活和时人的认识而改其志向,这是要有一副止戈于野的肝胆才行的。老吴乾机先生就是此中一人,他最近出版的个人诗集《南海涛》,赠我一本,其装帧之精美厚重,是我见过的装帧最好的诗集,页页压彩图,一百七十克铜版纸,单本售价一百三十六元人民币,够得一顿小酒资,让人不禁有买珠还椟之非想。这是在六月午后的海口,雷阵很响亮,一场豪雨浇湿了溽热的天气,雨凉风透,一洗多日以来的郁重之气。老吴很欣喜,一边喃喃说话,一边翻着油墨扑鼻的书页,微笑地指出里面的某首诗让我读,认真得像一个语文课上的中学生,单纯得让我不忍心把书合上。
大凡热爱旧体诗写作如老吴者,观其言行与举止,无不迥异于他人。赠书当时,只见老吴拔出早带来的大头笔,以握毛笔的手势在书的扉页上题字,一下子就现出了古典的端倪,这种作派,让我已经不能漠视他的旧体诗了。你想想,一个狡猾的商人,一个圆通的政客,是不大可能在人声高低的咖啡厅里入定的,山林上的月,湖畔的野草,雨前亭台,风中飞鸟,要入心和入诗,只能是老吴这样的人。写旧体诗,是需要古典的情怀的。当代人心境疮痍,欲望无度,写欠条合同尚可,写大话套话空话熟溜,网上下载拼接已成公开的能事,就算什么文体都写不好的人,也能快写白话滔滔的现代诗,汉语诗源远流长的古典意境已被便宜的主义和流派生生吞剥殆尽。时代激烈如此,生活速动如此,人面多变如此,老吴能每每罔顾,只能说诗并未远离他的心,有一事,写一事,有一感,发一感,古意温馨,不兴师动众,不浪费墨水,从这点来说,老吴和他的旧体诗,是对中国文字的一种珍惜和尊重,是对汉语文生态的一种保护,是令人感动的。我的理解是,动辄织造长篇冗作,不着几字好语佳句,还不如学老吴回头来修习旧体诗,五言,七言,长话也能短说,意亦犹未尽,对人对己都有好处。你看老吴上了矿山,有感要发,不短话长说,也没有那么多的废话要倾述,那么多的情感要泛滥,只用八句话就解决了:《海钢铁矿井壮观》:“劈峰惊雷响云霄,机车盘旋半山腰。井嘴开上天门口,坑底修向地心头。铮铮魂系南荒骨,猎猎旗扬沧海潮。八年鏖战霸王岭,月换日移倍妖娆。”再看《驱车罗定山》:“云雨缠绕川上丘,几家峰峦吵不休。不是阵风无情意,半山嫌弃半山留。”观这两首诗的诗风,字常词率,情趣活泼,不泥古人,不泥大师,不泥典籍,形到意出,特别是“几家峰峦吵不休”句,有信手拈来之感,山雨正来山峰连绵热闹的情态毕现,令人过目而忍俊难忘。诗写到这份上,就不愧对祖宗古老高贵的象形文字了。
老吴的旧体诗,原来偶尔读到过,但集中来读,且与他有兴味地一起谈诗,便是在他的这本诗集面前。我随意翻读间,一首禅意几分的五言绝句《垂钓》跃入眼帘:“大江水涌东,长天日滚红。古今姜子牙,垂钓沧溟中。”这首诗让我想到了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氏的独钓江雪,老吴的垂钓沧溟,都是我们不可把握的永恒,在他们的诗句里,它却仅仅是几个带温度的汉字。我一直认为,写汉语诗的至高境界,就是禅意的若有若无。这时候的诗的化境,诗的美,无语能言,宛如观一个白天里十分孔武的孤王,站在秋夜里的月光下,人影淡得就像一幅水墨。
老吴在一些诗中释放了一种旷古的胸襟,与天地自然和时代画卷共甘尝。望海南东岸一片翻腾的海水,听亚龙湾的夜潮,行走在婆娑的椰林中,站在已不见芳草萋萋鹦鹉洲的黄鹤楼上,迎风看草原的斜月,春江雨中游画舫,览石碌矿山灯火连昼的繁忙夜景……南疆北塞,江山多娇,老吴所到之各域,所观之物华,所感之嬗变,都悠然上心头,壮写为诗行。一首《木兰头眺百里滩》读过,似有阵阵海风从秋天寥廓的海面上吹来,使人感到渺小无助,刹那间,老杜当年的那种浊悲隐隐袭来:“海上秋风起,萧萧至眉梢。白浪正骄横,黄沙肆意刁。尘狂蔽蓝日,潮疯吞绿郊。百里诗画卷,又生老杜愁。”
生活现场的小事件,也被老吴及时捕捉到诗中,漾动着真实快意的日常俚俗气息。如《夏夜信铃》,描摹了作者无奈而好玩的夜半遭遇:“短铃声响喜亦慌,欲提又放意迷茫。一行生码未相识,请问新友是何人?”
老吴的旧体诗写得好,但我依旧是担心这种古老典雅的文体,在老吴他们以外能得到多少宽容,毕竟像老吴那样不断在心中和笔下为旧体诗加持的越来越少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当代的写作界不把旧体诗放入视野,不以旧体诗和旧体诗写作者为然。这种文物般尊贵的文体,继续着它的命运。老吴说,他会不断地写下去,我很欣慰,毕竟仍然有一往情深的执着者。这个世界很奇诡,我们以为已经沉入地平线的东西,往往在夜黑的时候还能看见它的微光,因此,就有一些人无法向它告别了。
对于旧体诗和旧体诗的写作者,好像也如此。
[ 文艺随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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