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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学黄修己教授的散文集《我的“三角地”》(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描写了作者在北京大学、广州中山大学和故里福州三地的情结,读后令我很沉重,这种沉重缘自于书中通过一群知识分子镌刻出来的“呆情”,“呆”就是不媚世俗,敢于坚持真理的精神。他们呆得坚韧、清苦和孤独。
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服从或追逐潮流,会令人得到保障。可是,在北大,就有一些不热衷潮流的呆子,陆平校长的“泄肚子”事件,就是对1958年入学的一批来自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分数上不予特殊照顾,致使这批学生淘汰率较高。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陆平校长敢于对出身好的学生考试时一视同仁,是要担大风险的;北大中文系主任杨晦,身处逆境,仍然敢于坚持己见。1958年修己老师和他的同学编写了“红色文学史”,在社会上好评如潮,而杨晦先生不但不夸奖,反而写文章促使他们反省。60年代初,教育界兴起下乡下厂的热潮,严重扰乱教学计划,杨晦先生不顾这是“上面”的意见,批评这种做法是“病急乱投医”。
北大的“呆”教授,敢讲真话,深得人心。他们呆得像菩萨一样令人敬仰。修己老师这代人也延续了前辈的“呆”,在1996年,正是社会急着要脱贫的时候,人们为了追逐物质生活,而让承载过伟大历史事件、储藏着震荡河山的历史遗迹变得穷酸和冷落,修己老师就引用龚自珍:“毁人之国,必先去其史”的声音,这声音在今天看来,发聋振聩。
修己老师的大学同学杨天石也同样“呆”,杨写了47万字的《寻求历史的谜底》一书,解了不少历史之谜。但杨在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学教书,学生在课堂闹,他没法上课,就把讲稿抄在黑板上,抄满了擦,擦完再抄,在抄黑板时,有的学生用弹弓打他的背,他仍不放弃。杨天石就是用这股呆劲,坚持20年,终于由中学教师走进中国社会科学院这座最高的学术殿堂。
杨天石的经历,可见他呆得心志之苦。修己老师在中山大学的同事李伟江教授,生前做了许多辨伪、探佚、考订的工作,甚至做科研的复印费都要自己掏钱。李教授生活朴素,他被借调到北京鲁迅博物馆工作,下了火车用扁担挑着自己的行李去报到,令“鲁博”的人以为从哪里来了个“乡下佬”。李教授和杨天石一样,呆得孤苦,这种人是我们事业的依靠。
修己老师与李伟江教授有很多共同“呆”处。修己老师发扬北大坚持真理的传统,几十年前就在课堂上讲李金发;52岁,路转岭南,在中山大学任教时,面对浮躁的学风,他最赞赏淡薄名利,大海捞针似的一条条收集资料做学问的方法;在地方要搞文化建设硬指标时,呼喊“文化建设最忌急功近利”。他对现实的思考显得与时俗格格不入,他是多么“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正是因为有像修己老师敢于说“呆”话的知识分子,才使人们重新审视自己,这正是一个人文科学工作者对社会和历史的杰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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