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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回眸1988年的那些时光,我的心里总是溢满了浓郁的感激与怀念。
那一年我大学毕业,从千里之外的洞庭之滨人才交流到海南岛五指山区的一所中学任教。那个时候,海南刚刚宣布建省办大特区,十万人才下海南。海口热气腾腾的开发信息很快就传到了深山老林中我所在的学校。我听说了许多关于我的同龄人在海口奔波折腾的故事,我那颗年轻的心突然变得躁动与不安。
我开始隔三岔五地跑海口。从五指山区到海口有两百多公里,当时的路不怎么好走,汽车翻山越岭要走四五个钟头。我一般是在礼拜六的早上动身,中午时分到达海口。我住在海府路的农垦三所,那里是海南某家报社的住地。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在这家报社做记者的燕君。燕君二十来岁,来自北京,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我们一见如故,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燕君听说我在山里做教书匠,直摇头,“何不出来闯一闯?”他就这样一说,结果正合我意。燕君也常到我工作的学校玩上几天,每次总会带来关于闯海人才们的消息,从燕君慢条斯理略带沙哑的叙述中我更加坚定了对海口火热生活的无限羡慕与向往。
我开始游说我的女友同意我奔赴“前线”。我说我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我说让我出去闯一闯,做出一番事业后我回来娶你。我的女友是海南本地人,单纯而本份,但那一次她没有相信我,她说:“我也不指望你飞黄腾达,我只想你平平安安、认认真真把书教好。”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约女友到胶林,当我看着女友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睛时,我低下了头。“我、我一定要走。”我对她坚定地说了这句话。
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向学校递上了辞职报告。校长也明白无法挽留下我,只得默认了我的决定。第二天,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早早起来,背起简单的行李踏上了漂泊的行程。
从那天开始,我砸碎了我为之奋斗了十多年的“铁饭碗”,斩断了我的父母家人企盼了我无数回的所谓光宗耀祖之道。我义无反顾地走了,离开了我一生怀念也将一生愧疚的学校和我的女友!
像许多闯海人才一样,我开始了在海口的艰辛求职生涯。来自山西的大学生梅鹰是我求职生涯的第一个“老板”。梅鹰矮矮的个子,乱蓬蓬的头发,脏兮兮的衣领,一口地道的山西普通话让人听起来迷迷糊糊。毕业于山西某大学财会专业的他新婚不久后就上了岛,几个月下来,工作始终没有着落。他卖过报,编过信息快讯杂志,然后,承包了海口某家文化公司的信息部。
本来,信息部是可以赚些钱的。但梅老板天生就古道热肠。看到那么多闯海哥儿姐们流落街头,食宿无依,他心疼得不行,一口气招聘了十几位“工作人员”。他对所有进来的哥儿姐们的第一句话是:“我这里进出自由,管吃管住但不管工资,你们找到了好地方就打声招呼立马走人。”漂泊流浪的闯海人乐了,谁不愿意投奔他来混个十天八天食宿呢?我曾私下里为梅老板算过一笔帐,信息部一天能赚一、两百块信息服务费,可一天十来个人的吃喝拉撒,所剩就可想而知了。我跟梅老板混了十来天,梅老板让我吃饱了肚子睡好了觉。有一天,我建议他是否把信息部当成一个真正的企业来做。他笑了笑说他来海南绝不是为了办个信息公司赚钱。
梅老板把信息部操办了几个月。他爱人来电报说快要生了,催他回家。梅老板本不想回去,但第一次做父亲的喜悦与责任最终战胜了海南的诱惑。那天清晨我们十几个人一起去送他,路边椰影婆娑,街上冷冷清清。梅老板在上船的那一瞬间,眼里流出豆大的泪来,他哽咽了半天,才说:“海南,我真的舍不得啊!”
梅老板走后,信息部因群龙无首而自动解散了。我也失业了。
我在1988年那些漂泊的日子里最喜欢去的地方是白沙门海边。我常常走在大海的边缘,唱那首当时十分流行的歌———
看我眼角的泪水缓缓地流
我的眼泪告诉我不能回头
用我捆不住的双手
去寻找我空旷的追求
纵然茫茫大海
盛满了苦酒
我的歌声告诉我不能回头
椰子树的天空
呼唤我空旷的追求
今天我自由地哭
明天我要自由地笑
我哭得自由笑得也自由
……
1988年,我走在阳光灿烂的海口,我流落在美丽的海南岛上。我不知道这要走到何时,也不知道要流浪到什么地方。但是,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这块土地了,我早已把我的梦想与爱恋溶进了她的椰风和蕉雨、大海与阳光之中……我相信她的明天甚至超过对自己未来的憧憬。海南,我不会轻言失败,更不会噙泪离开。
是的,我留下了。1988,她以蔚蓝的天空、婀娜的椰子树、一群背着吉它与行囊的年轻人匆匆走过的背景作为了我对她永远真挚而深情的怀念!
时光匆匆。
海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角池填平了,东湖人才墙推倒了,农垦三所易了名,湖光旅店沉寂了,一栋栋大厦立起来了。当初的闯海人很多都走了,我却留下了。我没有实现离开五指山时的诺言,我没有飞黄腾达,我的女友也远嫁了柳州。但是,二十年的拼搏与锤炼,使我拥有了更多的东西:我与这座城市一同成长,我在这个城市安了家,且有了调皮淘气的儿子,我变得成熟与稳重,实在而平凡。许多悠闲的周末,我会带着妻儿去白沙门海边,去看看海,去哼一哼曾唱过的那些老歌;或者,回五指山看看,与昔日的同事、学生叙一叙这二十年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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