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我们已经49年了,他的烈士证是聂荣臻元帅签发的。他是一个普通的军人,他在部队担任的最高职务是代理排长。他在我的头脑中留下的影像很淡,思乡的时候就是一闪而过,但是在庆祝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的礼花中,他的影像似乎清晰起来。待将断续的记忆连接起来,却感到他的形象是那么伟大,他的行为举止,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能够做得到的。 他没有上一天学,却有着高小的文化程度。他将弟弟送到学校读书,他就在学校的附近割草、放牛,他学的竟然比弟弟要好。 十六岁那年,他瞒着家人将自己卖了壮丁。他将卖壮丁的20块大洋全部交给了父亲,以供养弟弟读书。他扛着比他还高的大枪去了东北,成为国民党军队驻守锦州的一名士兵。 一年后,那场著名的辽沈战役前夕,他参加了锦州起义,军装都没有来得及换就参加了攻打沈阳的战斗。那次战斗他第一次负伤,也是第一次立功。 他遇到最艰难的战斗是淮海战役,他居于双方军队多层包围圈里面的第二层,他的部队得到的命令是坚守。坚守了几天以后他们干渴如火,只有喝自己的尿,很多的人喝不下去,他向别人传授经验,在尿杯里撒上一把土,果然去除不少难忍的异味。那次战役他没有负伤,仍然立了战功,并且获得的勋章不止一枚。 他参加的最惨烈的战斗,是在朝鲜战场,他多次负伤,有一次身中三块弹片。他在朝鲜战场立过一等功,但他从不愿意提起朝鲜的战斗,他所在连队没有几人活着回国,他难以面对这种哀痛。 他这一辈子可能只知道打仗,他的生活简单,没有企求;他没有妻子,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过一天宽心和清闲的日子。他对组织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回家乡看一眼老父亲。 他再见到父亲时是1960年,他已是满身伤痕,一身病痛。那是在他的一再要求和坚持下,离开了条件很好的医院,来到了家乡。他的弟弟已经结婚生子,家里住不下,他住在旁边临时搭建的茅草庵子里。民政部门派人来看他,接他到医院去住,他坚持不去,并且退回了民政部门送来的慰问品。 当时正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他拒绝了对他的所有照顾,还将政府给他的特殊供应,给了年届花甲的父亲。他在家里只住到半个月,因为缺医少药,加之营养匮乏,他的伤病日渐沉重,以至最后不治。 他的父亲察觉到他的身体日渐虚弱,坚持要把他送回部队。他告诉他的父亲,他的伤病是再也治不好的了,不要白白浪费国家的钱财,他能够死在家里,已经是组织的照顾,他已经知足了。当他的父亲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时,他认真地说:“不要给政府找麻烦。” 他的父亲为了做到他临终前的要求,做出了似乎不近人情的决定:除了烈士证明,不要政府的一切照顾和钱物。他的父亲找人打了一口薄棺材,将儿子装殓,埋在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谢绝了政府提供的烈士陵园的墓地。他的父亲活到七十三岁,从来没有要过政府的一分钱抚恤金;即便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末期,因营养不济而得了浮肿病,也没有向政府张口。他的部队寄来的遗物,除了七枚立功勋章,只有几套旧军装和一只军用挎包。 如今,他的墓地已无踪迹可循。他当时埋葬的地方进行土地改造,当他的父亲知道消息赶去时,已然成为一片水田了。据说他的父亲当时做过记号,他的父亲去世后,再也没有人知道准确的地方了。 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九岁,我当时只有五岁。他就是我的大伯,他的名字叫张敬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