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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老胡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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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声依旧
徐冰
周日,我和家人又一次来到雍和宫。雍和宫是北京著名的寺院,在藏传佛教中,也拥有重要的地位。加之在许多人看来,雍和宫有着异于其他寺庙的灵验,游人如织、香客盈门,似乎任何时候,其庙门都挤满了车。
但我的兴趣并不在游览。雍和宫以及周围的胡同,之于我,有着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1994年,当我毕业来京,第一个单位,就栖身在与雍和宫几步之遥的胡同深处。那里也有一座寺院,名叫柏林寺。
我至今清楚记得犹豫地走在雍和宫外的胡同,踏入柏林寺的那个场景。前面不知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但那一刻,老北京的生活第一次如此近在眼前,而随后的几年,我也的确置身于老北京的生活场景之中。胡同,第一次于我有了现实的触摸。
那是一种温馨而难以融入的生活。一辆自行车,就可以穿行在复杂的曲折之中;足不出胡同,就可以解决单身汉的吃喝拉撒。大有别于地图上的北京,胡同中的北京,完全是另外的天地。这也是我关于北京印象的最突出感受。我一直认为,北京不是这简单的两个汉字可以涵盖。尽管由于皇城根子民的优越感,北京人给人留下了难说美好的印象。但究竟又有几人,真的有机会生活于北京人的生活呢?即便我这个在北京已经近20年的人,至今也无法说自己就已经成为了北京人。
相比于北京人、外地人的简单划分,我将生活于北京的人分为北京人、外地人、有北京户口的外地人,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这样的区分有什么道理,但这确实是我力所能及的划分———北京是一座开放的城市,因为她聚集了天南地北之人;而说北京是一座封闭的城市,则因我们其实很难真正进入北京的灵魂。抑或,这种若即若离、属于我而又不属于我的飘忽,才是北京今日的灵魂?
我无力对北京进行什么理性总结,但对于自己走过的胡同,却有资格向妻儿炫耀般介绍。你看,这是藏经馆胡同,那边的铁门,就是我曾待过几年的柏林寺,我第一个单位就在那里面,当然现在也搬走了。过去那个铁门往里拐,是炮局胡同,那里边有个监狱,清代就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至今,据说还是关押重刑犯。不知道为什么在人口这么密集的地方,竟然还有这么危险的处所……
格局依旧,十几年了,比之于几步路外人们惯常认为的北京,变化实在不大,就连拐角处那个老式的粮店都还那个样子。这使我有些惊异,这十几年,是北京大建设的十几年,房价都涨了几倍了。关于发展的速度,于此约略有些让人感慨的对比。可更加让我有点怪异幽默的是,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相对论,“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假如一直待在胡同里不出来,是否真的会有沧海桑田的感受?
但这并不是“观棋烂柯”的现实故事,胡同不是神仙洞,北京也不是烂柯山,这是人间,是真实的人间。
变化自然也有———胡同里住房的外墙粉刷了,那是奥运会留下的,我将之看作属于我的“北京欢迎你”,虽然有些怪怪;胡同里停的汽车多了,几乎占据了半个路面,十几年前没有这个景象;胡同里多了几家香烛店,几步外就是雍和宫,有这种店实属正常,但十几年前的印象里却没有。表面感觉,胡同人家的商业意识远远跟不上北京的步伐。我无法解释这种脱节,近在咫尺的胡同口,即可见另外一个北京。围绕香火繁盛的雍和宫,各种佛事用品店鳞次栉比。1995年,当我第一次去西藏,同行的人在拉萨八角街上成捆购买低质的唐卡,运回北京转卖给这样的小店,至今,据说也还有如此营生者,可见生意之好。但这一切的繁荣,似乎都仅限于临街一面,站在胡同口往里一瞧,无密可保的大杂院生活依然活生生乱糟糟,亲切、俗气、真实。
究竟哪一个才是北京呢?胡同口,就是时空的界限?是复杂的、难以理解的相对论的通俗的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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