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里从前有一张黄花梨八仙桌,从记事起,我就觉得父亲对这张桌子独爱有加,他经常把桌面抹得一尘不染。年幼的我只是觉得它会泛出淡淡的清香,其他一无所知。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经常有人上门来察看这张桌子,有的还三番五次游说让父亲把桌子卖给他们。这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桌子,竟如此吸引人?爷爷看我迷惑的样子,摸着我的小脑袋说,这是一张采用优质的东方黄花梨加工而成的八仙桌,属清式家具,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仔细端详这张八仙桌,我才发现,其桌面呈正方形,边长1.2米,桌高1米左右,搬起来觉得很沉。从此,我也逐渐喜欢上了它。
当时家里最值钱最精致的家具就是这张八仙桌了,有一段时间它既是家里的饭桌又是供桌。每到开饭时间,我总爱趴在光滑铮亮的桌面上,闻着淡淡的花梨香味,等待母亲把饭菜端上桌来。尽管饭菜很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拉家常说故事,其乐融融。至今回味起来,仍觉得那时候的生活是多么的温馨!
上初中后,我离开家乡,来到了县城读书,但仍牵挂着那泛着清香的八仙桌。每到周末,回到家里,坐在八仙桌前,总觉得饭菜很香胃口很好。收入不高的父亲也常常会在周末时添上一两个荤菜,改善改善生活,给我们补充营养。作为长子,我心里很清楚,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靠父亲微薄的工资收入,由于兄妹比较多,家里每月的开支都捉襟见肘。可父亲总是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很从容很大方,他经常勉励我们,要好好读书,其他的事情由爸爸妈妈来解决。我理解父亲的心情,他希望孩子们通过努力学习,改变命运,同时弥补他年青时的遗憾。
父亲上世纪50年代曾是琼西中学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当年曾以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取某中专学校,但因为爷爷在院子里种了几行地瓜,而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给刷下来了。这一打击,犹如晴天霹雳,年青的父亲一气之下辍学跑到了远离家乡的林场工作。但他并未因此而一蹶不振,经过一年时间的调整,父亲开始重返学校并自学书法和医学,此后当过赤脚医生和农村信用社信贷员。他的针灸技术和书法在家乡小有名气,村里人有个腰酸背痛的总爱找他扎上几针,其书法作品还曾获得东方县总工会书法比赛三等奖。父亲这种坚韧、上进的精神令我钦佩,催我奋发,每当遇到挫折时,它总会给我无穷的力量。
父母亲在孩子的教育上很舍得投入,为了让我们有更好的学习环境,我们几兄妹小学毕业后,全都转到县城读书。这在当时的农村家庭是少有的,村里的其他孩子都很羡慕我们。我们的学习条件是改善了,可家里的经济收入也开始入不敷出,生活的窘境逐渐显露。为了凑足我们的学费和生活费,父亲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钱。母亲是一位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家里所有的农活几乎都落在她身上,为了贴补家用,她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看着父母亲为我们日夜操劳,我心如刀绞,但又无能为力,唯有刻苦学习来回报他们的爱。
我们没有让父母亲失望。1987年初中毕业后,我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海南黎族苗族自治州师范学校。其他几个弟妹也比较争气,学习成绩都比较好。考取师范学校在现在算不了什么,但这是当年许多农村孩子的第一选择。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亲写满风霜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着他们的高兴劲儿,我心里无比欣慰。当年9月,我告别了疼爱我的父母,告别了心爱的八仙桌,远赴通什(今五指山市)求学。从此,八仙桌那淡淡的清香只能在梦里闻吸。只有在每年寒暑假回到家里,才能近距离地亲近它,那淡淡的清香,总会让我心情舒畅,精神倍增。
三年后,师范毕业的我急匆匆地回到家乡。当跨入家门口的一刹那,我发现那张承载着无限亲情和爱的八仙桌已不翼而飞。母亲告诉我,3个月前,为了支付我和正在读高中和初中的三个弟妹的生活费,父亲经不住收购商的游说,忍痛以1500元的价格把八仙桌给卖了。母亲怕我责怪父亲,向我解释道,其实父亲很舍不得,但当时实在是借不到钱才无可奈何卖掉的。我理解父亲的难处,这么多年为了供我们上学,他和母亲付出的实在太多了,我还有什么理由责怪他们呢?
一直陪伴我度过纯真快乐的童年时光和充满憧憬的学生时代的八仙桌已成为了遥远的记忆,我再也闻不到它淡淡的清香了。但父母亲对孩子的爱仍在延续,他们的付出也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我们家先后有五兄妹大学毕业,是村里大学生最多的家庭之一,这也是父母亲这一生中最骄傲的事情。通过读书,我们收获了知识,成为了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当年贱卖的黄花梨八仙桌,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实现升值。我们感恩父母,感恩他们让我们通过知识改变了命运,感恩他们让爱和亲情得到了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