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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08月12日 星期日      报料热线:966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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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
晚饭后,母亲跌了一跤,我和弟弟冒雨送她到海口急救中心,被诊断为左腿粉碎性骨折。一大早,我就去退掉原本中午启程回京的机票。有再要紧的事情我都得放下,面临多大的难处我也得留守。这是我应尽的本分。人,只有承担起责任和道义,才能心安理得。   两年前,正是在这家医院,我每天心如刀绞地看着父亲受尽病痛折磨,眼睁睁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那种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之痛,简直要彻底颠覆我的人生观。现在,面对老弱病残的母亲,我努力平复着心情,我必须学会正视和接受:离别是人生的必然,我们注定会一个个地失去自己的亲人。   几天后,母亲在帮助下可以坐起来了,心情逐渐好转,有时会独自安静地阅读。我惊讶地发现,她居然越千山万水把我出的书从老家又带回到海南岛上,每逢有人前来探望,便大力推荐宣扬。我为之动容,也于心不忍。我的文章,她常引以为骄傲,尽管没有一篇写到过她。父亲生前欣慰地阅读我抒写他的文字时,她悄悄地走开,久久地沉默。可是,我一直不能够去写她。少儿时期,我们姐妹心目中的母亲,严厉有余而温情不足,我们不曾在母亲的怀抱中撒娇,相反,很多年里,见了她犹如老鼠遇到猫。尤其我,因为性格倔强,更吃尽了苦头。这是我心底永远的隐痛。   给母亲洗衣服时,发现她口袋里放着香港影星钟楚红的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我打趣道:哟,老妈还追星呢。她说:我才不疯疯癫癫呢,留着它,是因为你跟她长得很像,她这张照片照得也好。我的眼睛湿润起来。“有人说我脸上白胖一些时,就不像爸爸而像你呢。”我的声音柔柔软软的。“是吗?”母亲开心地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如果说我具备些灵慧和才艺,多半来源于母亲对我的馈赠。母亲总是得意地说我的语言和文字能力强,得益于她。母亲有时颇富幽默感,我偏爱写女性很少涉足的幽默小品文。我不屈不挠的个性,也传承于她。而我的字,写得跟她的同样难看。我甚至发现,命运也是能遗传的。是的,自出生起,母亲早已给我的生命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为了给母亲解闷,身为音乐人的弟弟为她举办个人演唱会。没有目迷五色的舞台,没有鼓乐齐鸣的伴奏,是在病榻上,在亲朋好友前。母亲躺着唱,坐着唱,唱得很认真很投入,从上世纪50年代的革命歌曲到当下的流行音乐,几个小时唱下来,精疲力尽仍意犹未尽。母亲挺满足,我心里却很不好受。我听说过,母亲念过省师院艺术科(系),演唱过歌剧《江姐》,被称为“刘三姐”,当过报幕员、“红展”讲解员。“妈,你怎么会改行当老师了呢?”我非常自责,自己太不了解母亲了。从今天起,我要多多地与母亲作心灵交流,我要写母亲,用心写,好好写。听说我要采访她,母亲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刻都等不及,连饭也不要吃。母亲庄重地讲述,从根上说起。她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尽管毫无肌肤之亲,但对方给她写的话画的图,她一一道来记忆犹新。命运的阴差阳错,使他们互相成为了镜花水月。她14岁起就跟我父亲同窗共读,“对他没有感觉”,然而,十多年后,她十多天内就下决心把终身托付给他。我失声惊问:“为什么?”她一声叹息:“唉,今生姻缘前世定!”一时间,我心里长出无数触手,想去抚摩眼前这个身心沧桑的老人。   以前,在父母的争吵和矛盾中,我们姐弟感情上多半偏向父亲,却原来,“文革”中,是我的父亲连累了她,而且,无论承受来自组织上和亲朋间多大压力,她坚决不肯离婚。对任何人,她都只说这一句,“我不能对他落井下石,不能扔下两个幼小的女儿不管。”母亲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沉重高昂的代价。她被下放到山区当农民。进山的时候,她手牵着姐姐怀抱着我,全部家当都在一只箩筐里。我们被安置在一座破败不堪早已废弃、孤零零远离村庄的土屋里,一住就是六年。   我隐约记得,每到黄昏,外出耕种而归的母亲就将大门紧闭,日复一日地,母女仨枯坐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听风吹雨落蝉鸣蛙噪,以及夏夜里晒谷场上依稀传来的孩子们的嬉闹声。那些年里,她的父亲因“历史反革命”罪入狱,她的母亲被人打聋含恨病逝,她的丈夫在劳改农场“改造思想”。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一个忍辱负重的女人,要怎样坚强的心灵和不屈的意志,才能在乌云笼罩的苍穹下,独力为孩子支撑起一片天空啊?女人是弱者,而母亲是强者!一点点想起母亲对我们的种种好来。   在乡下时,母亲省吃俭用,给我买昂贵漂亮的灯芯绒外套,使我成为小伙伴们羡慕的对象;常有顽劣的孩子或地痞骂着“地主崽子”扔石子泥块欺负我们姐妹,为了维护孩子的自尊,不管对方多么强横无赖,母亲不依不饶直到他赔礼道歉才肯罢休。我和姐姐还没上中学,她就日夜为我们将来要面临的“上山下乡”担惊受怕,想方设法走后门买回缝纫机让我们学一技之长。后来,全家回城了,我们也长大了,每当远方求学的我放假回家,母亲总是欢快地见人就念叨“二小姐回来了”……一股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情不自禁地,我拥抱了母亲。平生第一次,我拥抱了生我养我的母亲。母亲怔怔地看着我,像个孩子,不知所措,受宠若惊。泪珠大颗大颗顺着我的脸颊滴落。我热切地呼唤着:“妈妈。妈妈!”“有句话,我一直想要告诉你”,母亲说,“我知道,我不是慈母,对此,我很内疚,但是,我是个负责任的母亲……”话音未落,她嚎啕大哭。母女哭成一团。    母亲,我忏悔,以前对您有失宽容体谅,其实由于我的心智不够成熟;对您的责怪苛求,更是缘于我的狭隘和执拗。现在充溢我心中的,惟有对您深深的感恩———人世间,爱莫大于责任啊!窗外,夜色如水,月亮的清辉遍洒大地,映照着街巷里弄的尘世流转四季轮回,还有屋里两张泪眼婆娑的脸。我紧紧地紧紧地搂住母亲,生怕一松手就会坠入时空的无垠生命的虚无,不断喃喃着:“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再没有哪个称呼像“妈妈”一样,对我具有如此深沉和永久的吸引力;也不会有其他任何一个人,能这样地令我永远思念和牵挂、心痛和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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