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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鹦哥岭之歌
有山的地方,就有歌声缭绕。歌声,就犹如云雾,与青山绿水相伴而生。遥望鹦哥岭,满目青碧,你听到了什么?你听到的,歌词清晰吗?你听到的,仅仅是曲调的温婉多情吗?有人这么唱:“传说鹦哥变神山,岭顶直上彩云外。怪树奇石面前起,带棘山藤石上盘。”还有人这么唱:“鹦哥岭顶云雾遮,传说神仙来岭站。嫦娥上月从岭去,龙王也当作陆营。”我们没法用文字告诉你,这古老的歌谣有多么撩人心魄。我们也没法告诉你,一座山中藏着什么。那种叫“金毛狗”的奇特的草是什么时候长出地面的?那种见所未见的树蛙的鸣叫,是怎么穿透空气的?那漫天飞舞的蝴蝶,又是如何挑战着我们的想象与诗情?而一棵历经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大树,他们在岁月风霜中见到了多少日光与月色?……
鹦哥岭,让心灵肆意,却让舌头结巴。
鹦哥,就是鹦鹉。我们或许已经无法考据为什么“鹦鹉”就被叫成了“鹦哥”,但,一个“哥”字,是否隐藏着人与自然地某种和谐?人和鸟称兄道弟,其内心,或许暗藏着某种与自然共存的内心法则。
鹦哥嘴是一块岩石,高达百米,立于山巅,自有一股傲然,环视群岭,它的头愈加昂起。据说鹦哥岭的得名,就是因为这块貌似鹦鹉嘴朝下弯钩的巨石。然而,这也是原始面貌了,在今天,很多人可能没法想象那直愣愣的嘴,勾向了何方———此先无比传神的嘴,已经折断了。而关于山水的传说,历来也是离奇的。有人说,某一年,雷电交加,那“嘴”丧于雷神之击。也有人说,山下来了一群外乡人,住下,却被那鹦哥嘴怪异、凌厉的气势所惊骇,认为居所长期与鹦哥嘴相对,大大不吉利,便相约上山,悄然把山炸掉。而在很多老人隐约模糊的记忆里,大概记得解放后数十年间,那傲气的鹦哥嘴还是有的———可,什么时候没了呢?说不清了,或者、大概、也许……老人们嘴里冒出的,都是含混不清的虚词。这样的解释,貌似说了些什么,却反而给鹦哥嘴笼罩上一层云雾,更难说清了。
海南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于2004年经海南省人民政府批准成立,保护区位于海南岛中部,跨白沙、琼中、五指山、乐东、昌江五市县,面积50464公顷。这是海南陆地面积最大的保护区,主峰鹦哥岭海拔1812米,是海南岛第二高峰。
从上面鹦哥岭在各市县的分布图可以看出,将近一半的面积位于白沙县内,海拔1812米高的主峰,也位于白沙县内,鹦哥岭便成了白沙人心目中的神山、母亲山,他们的生活、历史与心灵归宿,都和鹦哥岭息息相关。比如说,著名的“白沙起义”,就和这座神秘的山,有着很大的关系。1939年,国民党为躲避侵琼日军,躲进五指山区。驻扎在白沙的国民党,对此地的黎苗百姓肆意奴役,激起极大的愤慨。在王国兴、王玉锦等人的率领下,1943年8月,爆发了著名的“白沙起义”,起义浪潮席卷白沙,也波及了乐东、保亭、感恩(今东方)、昌江、崖县(今三亚)、陵水等黎族地区。但由于缺少领导,在国民党军队的疯狂镇压下,起义遭遇很大挫折。9月底,起义队伍被迫退守鹦哥岭,借着鹦哥岭的庇佑,得到喘息和重生,坚持斗争。
鹦哥岭主峰的西面,和另一个山岭遥遥相对,在早已模糊了细节的民间传说里,这两个山岭,是大战之后的天兵站立所化成。传说与历史交杂的地方,总是带着一股神秘、浑厚与刚硬,带着一种浓郁的、已经化成当地人性情里面的东西。南渡江是海南第一大河、昌化江是海南第二大河,而这两条滋养了全省的数百万人的母亲河的源头,就是鹦哥岭。即使对很多海南人来说,要在海南岛地图上指出鹦哥岭的位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的手指,在花花绿绿的地图纸上茫然无措,好像点到哪,都是错的。我们很多人也并不清楚,这个琼岛的水塔,除了用两条流淌的血脉给予我们生命的滋养,那茂密的山林之间,还隐藏着多少惊世的宝藏。
从地理位置上来观察,鹦哥岭保护区是海南陆地保护区的中心枢纽,是海南岛的生态核心,其森林与地形地貌一道影响着全岛的气候。热带雨林是地球的肺,提供氧气、涵养水源、调节气候……热带雨林中千奇百态的各种生物,则形成了完整的生物链,环环相扣,一只鸟的丧亡、一棵树的砍倒、一棵草的拔起,都有可能让生物链缺掉一环,发生紊乱。鹦哥岭的热带雨林的完好与否,直接影响着南渡江、昌化江的水质甚至流量,与我们每个人的生存都有着密切的联系。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于2004年经海南省人民政府批准成立,在这之前,鹦哥岭处于一种什么状况呢?
“放火烧山种稻子,拿起鸟铳打野味,砍下大树换票子”———这种现象一直存在于鹦哥岭周边。由于刀耕火种的生活方式长期存在,当地百姓抱着靠山吃山的理念,向鹦哥岭索要木材———很多树木因此而被砍倒;向鹦哥岭索要食物———很多兽禽因而被端上饭桌。就在二三十年前,山上还野猪极多,有时会跑到山下周边的庄稼地里拱粮食,甚至会跑到村民家里,上山打柴的人,偶尔还会遭逢黑熊之类。很快,动物们就销声匿迹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政府多次号召村民上缴猎枪,可猎杀野物的事情还不时发生。即使到了2007年,“绿色和平”环保组织还发现了鹦哥岭遭到重大破坏的现象,他们在文章中说:“绿色和平还发现金光集团APP为了在鹦哥岭最为人迹罕至的核心区种植桉树,开辟出一条宽约7米,长达20至30公里的道路———当地村民形象地将其称为‘天路’。他们告诉绿色和平的调查人员:‘这些天路像蟒蛇一样把鹦哥岭的山头都盘起来了。”
与破坏一起存在的,是各种积极的保护。有不少人甚至抛弃了优越的生活,无私奉献,把真诚和热情献给这一片山林。陈辈乐是香港嘉道理农场暨植物园的一名生态专家,自从2001年第一次来到鹦哥岭,就被这里丰富的动植物物种和保存完好的原始雨林深深吸引。为了更好地保护鹦哥岭热带雨林生态系统,2006年,鹦哥岭自然保护区与非政府环保组织香港嘉道理农场开展全面合作,他成为保护区的一名挂职副站长。陈辈乐希望传播的,是一种生态理念,他曾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他们可能觉得从小到大,都是看着这片林子,砍一根半根树,打一两只鸟来吃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可能他们不清楚,可能全世界就是海南省才有这种树,才有这种鸟,甚至于全世界有些动物植物只有鹦哥岭才有的,如果他们都不好好地去保护,我们可能就永远看不见这些物种了……”有一大批像陈辈乐这样的人,才使得鹦哥岭的保护工作不断向前推进。
2002年11月海南省自然保护区综合科学考察队进入鹦哥岭地区进行调查,并专门派调查分队进入了道白岭、道银村等区域,第一次确定了有成片原始林的存在。2003年3月,为了深入了解鹦哥岭地区森林资源和野生动物资源状况,海南省林业局和香港嘉道理华南生物多样性研究队联合华南濒危动物研究所、中科院植物研究所、中科院动物研究所以及海南大学、海南师范学院等省内外多家科研院所大专院校及众多新闻媒体等共同对该地区进行资源调查。2003年5月新华社国内动态发表了《海南发现罕见原始森林》的内参,在强调加强森林资源保护的同时,提出了打破常规紧急建立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的建议。2004年7月,海南省政府批准成立了海南鹦哥岭省级自然保护区。2006年12月21日鹦哥岭保护区管理站正式在白沙县牙叉镇办公。2007年1月鹦哥岭保护区完成了所辖范围内195名护林员的招聘工作,并上岗。2007年2月邀请中外专家完成所有管护人员的培训工作。
保护区2004年成立之初,其实只是挂着一个空名,没有工作人员。随着工作的深入,招聘各类人才,对鹦哥岭展开深入的研究和保护,是迫在眉睫的事情。2007年,鹦哥岭的公开招聘书,引来了一批志存高远的大学毕业生,他们的到来,带来了激情、活力和创新,带给了一座青山绵延不绝的新希望。最初到来的几名大学生,或许没有想到,他们能在这个偏远而落后的地方扎根那么久;他们也没意识到,他们不知不觉地,做出了人生的重要选择,这个选择,使得他们的青春历程,感动了无数人。
刘磊、王合升、李之龙、王云鹏、许碧果这几个首批报到的年轻人,来自不同学校和专业背景,可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心充满赤诚,热情洋溢,他们都愿意抛弃城市的风光浮华,走进原始森林里,静听风声与鸟鸣,遍览高木与杂草,感受自然的天籁。在鹦哥岭的几年中,他们历经无数挫折与挣扎,也感受无数欢喜与悲戚,不知不觉间,他们和鹦哥岭已经血脉相连,他们谱写了独特的青春之歌。
这首歌,是激情的,因为唱歌的人如此年轻。
这首歌,是赤诚的,因为唱歌的人这么真挚。
这首歌,是辛酸的,因为唱歌的人历尽艰苦。
这首歌,是欢喜的,因为唱歌的人无怨无悔。
这首歌,当然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因为歌里的每个音符与词语,都来自他们的血汗和呼吸。
这首歌,更属于所有人,因为每个人都能从这首歌中寻到自己所向往的:热爱生命、感受青春、爱护自然、保护环境、扎根基层……这一个个说来显得发虚的词,却和他们如此贴近。
他们告诉我们,理想,在任何年代都值得我们前赴后继。
2012年4月9日,《光明日报》的一篇报道《选择一种有远见的生活方式———27名大学生重建海南鹦哥岭》使得这些年轻人刹那间名满天下,此后,各种报道相继而来,随着宣传的深入,随着他们以报告的方式告诉别人“情定深山”的故事,他们的生活好像发生了一些改变。在这时,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使得被注视的焦点略显变形的时候,我们开始走近他们———走近,以近距离的观察、感受,挖掘出他们真实的故事与内心。在阅读资料、采访、交流的过程中,我们发现,是他们一起努力,才使得鹦哥岭呈现出如今生机勃勃的局面,他们的工作,来自同伴肯定的目光与有力的扶持。开始吧,让我们放平心态,从最初的起点,从不同侧面,认识他们的青春故事。
这首《鹦哥岭之歌》远未曲终人散,但它有一个开始,从显得稚嫩、真诚、无畏而勇敢的那个音符开始,乐曲已如山中清泉,缓缓流淌,让我们静静聆听。
我们在开头就说过———有山的地方,就有歌声缭绕。 (未完待续)
编者按:这是一篇选自海南出版社新近出版的《一种有远见的生活方式》一书中的报告文学,是一篇很值得一读的好作品。它叙述的是一群年轻人在海南国际旅游岛腹地鹦哥岭的工作和生活,还有他们对人生价值的有远见的追求。正像海南省委书记、省人大常委会主任罗保铭为该书所作的序中写道的那样:“和现在社会上很多价值观模糊紊乱的年轻人相比,这批年轻人愿意奉献、能够吃苦,这批大学生的青春,是绿色的,是充满希望的。鹦哥岭的故事,从种种细节入手,告诉年轻的朋友们,我们为什么要选择一种更有远见的生活方式?这些充满笑声和泪水的故事里,隐含着什么样的时代精神?这样的时代精神,对于当代的年轻人择业、生活,又有什么样的启示?……种种思考,伴随着阅读的始末。翻读书稿的过程中,我常常为故事里的纠葛与犹豫感动,在经历了种种左右为难之后,他们仍旧选择留下,这其中,蕴含着一种感人肺腑的力量。我也从这些故事中联想到,不仅仅是大城市,不仅仅是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中央,即使是偏僻的山区,即使是蚂蟥遍地爬的密林里,也能诞生引人激动的‘年轻偶像’,他们才真正是我们这个时代舞台上的主角———我们有义务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更多的人。”
《椰风》文学副刊从这期开始连载这篇作品,相信广大读者是能够从字里行间得到不少启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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