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英国老牌电影学术刊物《视与听》刚刚公布了十年一度的“影史十大”榜单，分为“十大经典影片”和“十大导演”两组，这是世界最权威的“影史十大”评比，投票人来自世界各权威电影机构的专业人员。无独有偶，不久之后独立华语影评网站“迷影网”（Cinephilia.net）也公布了它所评选出来的“影史十大”榜单。与《视与听》相比，“迷影网”投票人的职业没有前者那么广泛，而主要集中在电影研究学者及影评人领域，但是作为华人世界第一次“影史十大”评比，其开创性的意义还是相当值得肯定的。 　　非常荣幸，笔者也是此次“迷影网”评选活动受邀的135位成员之一。这次评选活动背后没有掺杂任何商业目的，因此完全可以独立地体现出投票者本真的意愿。不过，从实际操作角度，我感觉要挑选出所谓“十大佳片”和“十大导演”实在让人颇费思量———原因无它，实在是百年影史中的佳片名导太多，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名额有限，放弃哪个都令人不舍。因此最后能入选“十大”的名片和导演，那个个都是如雷贯耳，完全够得上分量。 　　评选这种“十大”，还同选择自己最心爱的十部作品有着不小的区别。以我个人来说，威廉·惠勒的《黄金时代》（1946）、程小东的《东方不败》（1992）、刘镇伟的《大话西游》（1995）都是我非常钟情的影片，但是从世界电影发展的语境中考量，它们却显得分量相对较弱一点。同时，即便是同一个导演，如意大利西部片大师塞尔乔·莱翁内，到底是选择他的《好坏丑》（1966），还是《西部往事》（1968），还是他的最后杰作《美国往事》（1985），都是棘手的难题。往往这个时候，我都要将投票权付之于感性，让直觉成为最终的裁判。 　　影史榜首之争 　　电影的生涯仅有百年出头，之所以能被称为“第七艺术”，一定有它可以被视之为艺术的坚硬基石，这就是经典的价值与意义。同时，电影因其自身特殊性还与其它门类有所不同，它是资本的 　　游戏，没有钱可以作曲歌唱但拍不出电影；电影的活动性成为承载社会文化记忆的最佳载体，所以亨利-乔治·克鲁佐要用电影的方式将毕加索绘画的过程纪录并艺术地再现出来（《毕加索的秘密》（1956）；最后，很多人将电影视为一种融文学、戏剧、美术、音乐等等于一身的“综合性艺术”，但电影并非以上诸种形式的简单堆积拼装，它是一种能打破巴别塔隔阂的“世界语言”，有其独有的艺术特性，这是电影作为艺术的本质意义。 　　从今年《视与听》所公布的榜单来看，每一部入围的伟大作品都在上述领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比如第10名的《八部半》（1963），是导演费里尼颇有自述性色彩的作品，他曾一度拍电影缺乏灵感并充满焦虑，最后就把这个自我焦虑的过程拍摄下来，反而一鸣惊人；片中充满了大量的闪回、自由联想及心理学暗示，是意识流电影的绝佳代表。第7名的《搜索者》（1956）是西部片大师约翰·福特最令人痴迷的作品，不仅在于影片完美的视听语言（尤其是标签式的“门框镜头”），更在于它扩展了传统西部片的可塑性，从过去简单的文明与野蛮的二元对抗，转变为对美国向来引以为豪的西部拓荒精神的深层反思。第6名的《2001太空漫游》（1969）则是库布里克用科幻片的形式对人类起源湮灭、人机关系超越性的终极思考，近期雷德利·斯科特的《普罗米修斯》显然也从这部影片中获益良多。 　　榜首之争向来是“影史十大”的最重要看点，然而在过去的几十年，冠军总是无悬念的，它只属于奥逊·威尔斯的《公民凯恩》（1941）。《公民凯恩》对于世界电影史发展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包括影片的蒙太奇结构方式、多视点叙事、开放式结局、深焦摄影、长镜头调度都极富开拓性意义。就拿长镜头来说，《公民凯恩》与第4名的《游戏规则》都有众多精彩的长镜头，但后者的长镜头是为了表现多层次的戏剧冲突，而《公民凯恩》则是完全纯粹的电影化语言，仅从这一点，它对“电影作为艺术”的贡献性意义就要更大。 　　不过到了2012年，《公民凯恩》终于从巨无霸的榜首落居次席，取代它登顶的则是希区柯克的《迷魂记》（1958）。这部电影当然在语言技巧上有多处革新，但此番能够雄踞榜首，一方面体现出它卓越的文本延展性：国外研究者对于这部影片的解读完全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类型研究、明星研究、作者风格研究、心理学研究、符号学研究、性别研究、女权主义等等，这种历久弥新的解读价值是塑造电影经典的重要组成部分。另外，对比奥逊·威尔斯这种终生与电影制片体制对抗的“天才的疯子”，希区柯克则是成功的“体制内的作者”。拍电影当然需要个人风格，可也离不开制片厂的风险资本投入，无疑希区柯克将这两者拿捏糅合的最好，这也许是当下他为何更受电影人推崇的原因吧。 　　共识与个性之美 　　电影诞生并成熟于欧美，因此长时间以来电影评比也是欧美电影强国内部的游戏。不过随着DVD、网络共享等大众新媒介的广泛普及，越来越多过去“偏门儿”的地区电影及电影作者开始进入评选者的视野。此次《视与听》“十大评比”中前苏联维尔托夫的实验性纪录片《持摄影机的人》（1929）便升至第8位，代表亚洲东方美学的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1953）更紧随《公民凯恩》之后高居第3位，这些都是颇令人兴奋的。 　　那么，华语电影又表现如何？据我所知，中国电影资料馆馆长傅红星先生在给《视与听》的投票中选择了费穆的《小城之春》（1948）与陈凯歌的《霸王别姬》（1993）。不过这显然改变不了华语电影在世界电影评比中略显边缘的格局，西方人眼中最认可的华人导演仍然集中在王家卫这批较早融入世界文化语境的艺术家。 　　这也是我想指出的“迷影网”评比的卓越意义，那就是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和文化立场上，发出华人世界的声音，所以在这次评比中可以看到《小城之春》和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成功跻身“十大”。如果说《视与听》评选出的是一种“世界共识”，那么“迷影网”评比入围的华语影片则完全是一种“个性之美”。正如前《电影手册》主编付东先生所言：“中国电影有丰富的历史，这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同时，即便在“迷影网”投票评比的范围内考察，仍然存在着共识与个性之美：最终的投票结果是共识的，但每一张投票单上都凝聚着不同投票者不同人生阶段的生命感悟、艺术偏爱和文化旨趣。我想，这就是“影史十大”评比最富魅力、也能生生长流、不断延续下去的根本所在吧。 　　《视与听》评的影史十佳 　　片名、导演 　　1.《迷魂记》（1958）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2.《公民凯恩》（1941）奥逊·威尔斯 　　3.《东京物语》（1953）小津安二郎 　　4.《游戏规则》（1939）让·雷诺阿 　　5.《日出》（1927）茂瑙 　　6.《2001太空漫游》（1968）斯坦利·库布里克 　　7.《搜索者》（1956）约翰·福特 　　8.《持摄影机的人》（1929）吉加·维尔托夫 　　9.《圣女贞德受难记》（1928）卡尔·西奥多·德莱叶 　　10.《八部半》（1963）费德里科·费里尼 　　迷影网评的影史十佳 　　片名、导演 　　1.《公民凯恩》（1941年）奥逊·威尔斯 　　2.《教父》（1972年）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3.《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1991年）杨德昌 　　4.《2001太空漫游》（1968年）斯坦利·库布里克 　　5.《东京物语》（1953年）小津安二郎 　　6.《八部半》（1963年）费德里科·费里尼 　　7.《迷魂记》（1958年）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 　　8.《七武士》（1954年）黑泽明 　　9.《大都会》（1927年）弗里茨·朗 　　10.《小城之春》（1948年）费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