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响
这个冬季里它的三根枝条落光了叶子。在蓝色釉彩花纹的精致花瓶中,这三根枝干呈现出干枯的黄褐色——它们没了活下去的耐心,且如此决绝,似乎不给生机留一点后路。
我冷眼旁观,但心里实在深藏着浓厚的惋惜。经历了一些岁月明了生活的无常,我奈一株植物何!我一边想着要不要加点养料,一边又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它是我养了十年的沙漠玫瑰。十年前,我在网上买了三株小苗,成活了这一株,最初它从土里生出两条细弱的小茎,试探着成长,慢慢地长成两根高高的枝条,在一个春天里开出花朵来,也只有两朵。几年前,我发现它长出了第三根枝条,这枝条很快在高度上追上了前两根,三根枝条顺条条地向上生长,稀疏,却那么顽强。我知道不能再奢求了,我是养死过绿萝的人。
有几次,我真担心它会死了,离我而去。可无论如何总有几片叶子会挂在枝干上,安定着我的心。每个春天正浓的时节里,它就绽放两三朵粉白色的花朵,展现出对绽放美丽的执着。
这个冬季,它没留下一片叶子。我等着一些事情发生。
自从我猛然发现它光秃之后,我去阳台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希望它能活过来。一日,我见了一个养花高手的沙漠玫瑰,它的枝干盘结交错生长,满满的一大盆,上面挂满了叶子,虽然叶片显陈旧色,却也丰茂,我更不对自己的那株沙漠玫瑰抱有希望了。
年过了,元宵节过了,惊蛰也过了……春天来了。
是什么让春天成为春天?
一片小的绿芽,在枯色的梗尖处冒出来。它竟然还活着。看到它冒芽出来,我赶紧凑近了俯身仔细看,枝条丛里泛出新鲜的绿色来,透过蜡皮给我带来一阵欣喜。原来它内里一直有绿色的生命力在流淌的,时机一到,它就把生命力硬生生地从头顶挤出来,释放在枝条的最高处。
我没特意照管它,它就自己从春天深处回来了。我唯心地想,我和它毕竟有十年的相伴之情,给它浇水的时候,同时倾注了温柔和热爱,而这株沙漠玫瑰身体里本来也有一个春天,它是春天的深处,也是春天的深刻。
是谁制造了春天?
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弄清楚谁制造了春天。别告诉我宇宙大爆炸的故事,或者地球诞生、演变的原理。这些无法从究竟上解释这个话题。
我自小生活在北方,以为是大雪盖住了春天,大地上的冰雪融化后就把春天放出来。所以,每当大雪融化时,一片片露出黑色的土地来,我自己都觉得新的日子要来了,对即将到来的新日子充满期待。
后来,我不再对春天感兴趣,它来去都无关紧要。我走过春天,像看了一场没有台词也没有故事情节的电影,而我连一句感慨都懒得发出。多少个春来春去,我就到了能感知时光流逝的年纪,春天再次变得隆重起来,我静静地走在春天里,像一条从厚土中苏醒的虫子,感受着春天。
一朵花开放,不是春天。一滴雨落下,不是春天。甚至日历上的日期也不能表示春天。它必须是一场杂糅的生发,是给天地演绎一场恒常的大戏,给人类造一场轮转的幻境,向万物展示一种神性的寓意,正因如此,才会引来无数人“伤春”。
其实,没有一个春天能一头扎进一路暖阳的旅程中,它必须经历一场寒流或冷雨甚至冰雹和霜冻,它必须在适当的时候产生一股冷意,一场回望,这样春天就完整了。而人们喜欢关注春天向暖的前路,却从不留意春天内里的深意。
不管是谁制造了春天,必是怀着慈悲和爱的,对人类这种宇宙微尘一样的生物给予足够的慈悲,用植物的生发提醒人类的生机会随四季流转,总在春天爆发,人也就有了盼头。
时光不可逆转,但人可以给自己营造春天的幻境,心就是剧场,把自己的心长成一场又一场春天的流动,或者像一株沙漠玫瑰一样生活,在深深的春天里,跟随着季节,从内里长出嫩芽来;或像一个多情的诗人,在春天里写一封满是爱意和赞美的无字信,春风吹过的时候就把它寄送出去,相信会有人收获这份生机盎然,也把自己生命的绿意绽放出来。
三根枝干先后在顶端冒出了叶芽,叶片喜气洋洋地任性舒展,对春天的到来做出呼应,给予回馈。我是局外人,幸运地目睹了春意的神奇,把自己安放在这近在眼前的神奇中,在春天的平静里与一株沙漠玫瑰相对而坐,在晨昏之间,陷入春天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