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杰华

　　【编者按】

　　今年是海口设市100周年。5月8日，海南日报文化周刊·文史荟版已发表何杰华先生的文章《历史深处的海口所城》，主要回顾海口老城区的历史过往；本期文史荟继续刊发作者的《档案里的商圈往事》一文，聚焦海口近现代的商贸活动，以及当时一些风云人物的历史担当。

　　1858年海口被迫开埠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岛内外商会、海南华侨成为海口经济提振的主力军和重要依傍。这一点，由海口骑楼建筑群的出现和一众商号的设立与发展可见一斑。遗憾的是，由于1939年日军侵琼，海口的发展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了低落。

　　外来客商四大行 既赚钱，也做慈善

　　海口最早的骑楼建筑起于何时，史料并无确凿记载，但线索都指向了海口所城的“四牌楼”（另有一“表贤亭”也称此名）。从明代正德《琼台志》开始，历代海南地方志均对其有过记载——

　　正德《琼台志》：“四牌楼，在海口城中，弘治初千户齐勳建。”

　　万历《琼州府志》：“海口四牌楼，在海口所城十字街中，弘治初千户齐勲立，今基循存。”

　　民国《琼山县志》：“海口四牌楼，在海口所十字街，今废。”

　　根据这几则史料推测，可知海口所城十字街的四牌楼建于明弘治初年，最晚在明万历年间便已废弃，只剩下基础。但由四牌楼自四座城门向城内延伸相交而成的十字主干道，从明代到民国，则成为海口贸易的热土。“四牌楼”也因此成为这些商贸干道的代称。

　　“西门街、海口四牌楼、白沙埠头，以上三处镇日聚集贸易。”（正德《琼台志》）

　　“商务以第一、二两区为盛，而尤以中山路、北门路、四牌楼、新兴街、得胜沙等处为最繁荣。”（民国《海南岛志》）

　　这里的繁荣最初是因为海口自古便是海上贸易的重要通路，当然也少不了明代在此建城使之成为人流、商流聚集之地的功劳，明清之际的外来客商也功不可没。

　　以“水巷口”为例，如今这里已经没有了海水或河水，但在元代，此处为官渡码头，内连街巷，外通海港，城内人、货皆由此口乘舟摆渡出入。明代，所城北门外便是水巷口，这里便成为一条“北临琼州海峡，南接所城十字街，东通白沙津（今新埠岛），西连海口浦（今钟楼一带）”的黄金内河。

　　及至清代，此处贸易的繁荣，尤其是与外邦往来的便利，吸引了诸多外来客商。各地客商往来频繁，彼此之间的合作与竞争也日渐增多，各地同乡商行也在水巷口一带陆续创立，其中较早的有福建行、潮行、广行和高州行等四大商行。

　　雍正十年（1732年），海口创建了广行五邑会馆；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海口又创立了潮州会馆；不久，高州会馆也创设起来……

　　它们是今日各地商会的前身，都是基于联络同乡情谊、维护同乡利益的目的而成立。商行旗下有各类商号，如福建行有“邱厚生”“邱厚生米店”和“陈嘉庚公司”等，潮行有“林发利”“振裕兴”“和成号”“源丰发”“裕成丰”等，广行有“正合号”“正兴号”“正安号”等，高州行有“万隆号”“南安号”等。残留在今西天庙后院的一块古碑记下了这些商号活动的片段，此碑文名为《重修西天庙记》，文中说召集人粘世玿“集坊中绅士，并广、潮、南、建、高五行绅商抵庙会议”商讨捐修事宜。议定，众商行筹资募款，西天庙重修工程于1901年冬天启动，次年夏天竣工，耗时仅半载，全赖行会慷慨解囊。

　　这些行会，在经营门类上也都大同小异，以销售日常百货、经营进出口贸易为主。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海口被迫开埠，行会迎来了贸易发展的高峰期，涌现出一批经营进出口业务的新兴商号，其中，“邱厚生”和“广德堂”可算是代表。

　　“邱厚生”位于今博爱北路，创建于清光绪年间（1875—1908），是海口较早成立的一批客商商号之一，也是清末民初在海口经营粮业、糖业与土特产进出口业务中资金多、实力强、规模大的商号之一。据2004年南海出版公司出版的《海南文史（综合卷）》介绍，由于创始人福建人邱景祥经营有方，“邱厚生”成了海口的金字招牌，其后来在中山路开设的“邱厚生米行”也成为当年海口的头号粮商。邱景祥还曾担任“福建会馆”主持人，他凭借颇有分量的会馆当家人身份和强劲的经济实力，一跃成为民国“海口三大富商”之一的同时，也成为海口响当当的慈善家，成为福建同乡在海南岛的依靠。

　　福建东石港史研究会的一则资料里记下了他的一则善举：1917年农历元月初六，福建晋江渔民蔡景丰等8人从晋江龙江澳扬帆南驶，准备赴新加坡贸易，意外在西沙群岛触礁。幸被海南岛渔民救起，就近安置于孤岛，一个多月后才被送回榆林港，又用船送至文昌清澜港，寻求琼崖水上警察第二区署发给路照（准许通行的证件）。二月二十日，区长林善初发给蔡景丰等人路照，并派士兵带路，将他们送至文昌县。隔天，他们打听到福建会馆在海口，遂步行三日，行至海口，寻访到福建会馆的主人粘朴垒。粘朴垒将他们安置在附近的古庙，与“邱厚生”商号老板邱景祥一道，为他们募捐物资，并联系到“福安号”军舰搭载他们出岛。

　　除此之外，邱景祥还积极参与了铺路、架桥、建学校等公益工程，成为客商中颇有美誉的典型代表。

　　如果说“邱厚生”是“福建行”在海口开埠后的典型商号代表之一，那么“广行”的代表则定有“广德堂”一席之地。“广行”设立于清末民初，会馆设立于博爱路，又称“五邑会馆”。所谓五邑，即指新会、南海、东莞、番禺、顺德五县。广德堂便是“广行”中由新会县人在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开设的药房。它是在全国乃至东南亚都赫赫有名的“陈信义药材行”在海口的分店。“陈信义”这个品牌的创始人，是“现代四大史学家”之一陈垣的祖父陈海学。

　　毫不逊色的“南行”别人能行，我也行

　　与福建行、潮行、广行、高州行四大客行相比，自海口开埠后在水巷口一带兴起的“南行”也丝毫不逊色。

　　所谓南行，指的是清末民初由海南籍商人经营的商行行会。南行的创立最早可追溯至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在府城西边设立的鳌峰会馆。清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文昌商人又在中山路设立文昌会馆。此后，海府、琼海等地商人，则以中山横巷的天后庙为主要活动地点。在南行的商号中，有许多至今仍颇有名气的商号，如互为竞争对手的裕大公司（位于今博爱北路，1920年代初）和精华公司（位于今博爱北路，1919年开业），即“云旭记”和“梁安记”。

　　“梁安记”，创始人为梁建绩，字骏臣，祖居水巷口。他以小本钱经营本地土特产起家，后在中山路开设“梁安记”，继而在徐闻县购置园地，广植高良姜，大量运销香港、新加坡，还在乌石经营较大面积的盐田。到中晚年时，他已成为百万富翁。除了购置中山路、博爱路的十几间大店铺外，又在文明西路新建住宅，并购买隔邻的大洋楼一座。他热心公益事业，几乎是有求必应。

　　“云旭记”，创始人为云旭如，琼山县府城镇甘蔗园人。他年轻时经营小生意，克勤克俭，有所积累后，于海口市水巷口路开设“云旭记”。此外，他还在热闹繁华的博爱北路购置大型商铺，另设“嘉华号”，经营布匹；在水巷口路开设“尚亦庄”，专营代理业务。其资财计有百万大洋以上。

　　这两家的创始人，一位祖居海口水巷口，一位出自府城甘蔗园，都是土生土长的商贾。

　　一九二六两件大事 海口设市与筹建海南医院

　　今天的海口骑楼街区，已经成为市民、游客打卡、购物的天堂。

　　海口骑楼建筑群的形成，与两个关键要素相关。首先是海口开埠所带来的对外贸易的便捷；其次，则是海南华侨的“家乡情结”与商业嗅觉。

　　1876年4月1日，琼海关设立，有着658年历史的海口所城正式被卷入全球经济的大潮。自开埠后，往日的对外走私成为被允许的对外经贸，昔日闭塞、凋敝的海口商船云集，土货出口和洋货进口，带来了人口的聚集与商业的繁荣。

　　虽然海口开埠、洋关设立是被动的，但由此而形成的商业氛围，对原本单调、原始的商业交易所产生的冲击是客观存在的。之于漂泊在外的海南华侨而言，这是极具吸引力的。

　　于是，当海口被开辟为通商口岸，在东南亚各国侨居的海南人在各侨居地的港口码头瞧见来自家乡的船只，听到传来的熟悉的乡音，展开家里寄来的侨批回批时，衣锦还乡的念头自然便爬上了心头。

　　自1926年12月9日海口设市后，骑楼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在海口所城一带出现。

　　1910年，海口仅有商店400余间。1930年，经过扩建的海口已发展为海南岛最繁荣的商业城市。1934年，海口总商会下属有17个同业公会，几年后发展会员达1000多家。在这些商号中，便有今日海口人仍熟知的“梁安记”“云旭记”“和源号”“琼崖汽车公司”“海南书局”“会文书局”“精华公司”“裕大公司”“正利号”“大亚酒店”“五层楼”等各行业巨头。

　　其中，大亚酒店与五层楼是由琼籍侨商在海口成立的代表性商号。

　　大亚酒店诞生于1929年，创始人为乐会（今属琼海）籍侨商何位川。这位何姓侨商曾任海口商会副会长，是骑楼商号永利行的主人，同时也是当时活跃在海口的大慈善家。大亚酒店建成前的1926年夏，海口市知名人士永发行经理周成梅先生目击海口瘟疫惨况，倡议筹建海南医院。此举得到何位川的大力支持，他们联合在琼贤达及香港、越南、广州等地同胞，共同成立了海南医院筹建委员会和董事会。第一次董事会议于是年九月廿六日召开，何位川出任会议主席。

　　遗憾的是，在两桩大事（1929年大亚酒店开业、1930年海南医院开业）落定之后的1931年，何位川因反对共商税收与军饷摊派问题与陆战团产生冲突，最终被残忍枪毙。何位川去世后，大亚酒店的主人变为新加坡琼侨王先树。

　　尽管大亚酒店的创始人是何位川还是王先树，目前尚有争议，但不论创始人是谁，大亚酒店都是琼籍侨商返琼创业的典型例证。

　　大亚酒店建成10年后，1939年2月10日，日军登陆海南岛，海口沦陷。

　　其实，早在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许多海南人已携带家眷逃到南洋等地避难；1939年，日寇占领海南之后，海口、琼山、乐会、万宁等地大批侨眷和难民，再次外逃求生。据统计，经琼侨总会的救济，转往新马泰等地的达五万人之多。在此期间，骑楼和中国其他所有地区的许多商业区一样，陷入瘫痪。

　　日本侵略者为了集中财力、物力服务于战争，在登陆后，开始垄断操纵海口的商业活动。1940年7月25日，日本“敌性财产处理委员会”任命“广大安”船务报关业招宝枢主持成立海口市贸易联合会，以取代海口商会。之后，日本人实行所谓“指定商”制，在海口设立南国烟草株式会社、三井公司、三菱公司、正金银行、木村咖啡店、海南迅报社等企业，此外还设有茶店、杂货店、水果店及慰安所。

　　抗日战争胜利后，“海口市商会”改选，毛泽海出任商会主席。1949年，海口市商会由琼山县县长委任文昌人陈籍为主席。彼时，海南岛临近解放，商会虽管辖28家同业公会，但市况萧条，商会的存在已是形式大于意义。

　　1950年5月，海南解放后，经济社会发展进入全新的轨道。1988年4月海南建省，海口成为省会城市。2003年1月，海口市行政区划调整，原琼山市撤销（俗称海口、琼山合并）。

　　在新的历史时期，曾经的骑楼街区已经不再是海口的商业中心，其历史遗迹却提升了海口文化旅游价值。2009年6月，海口骑楼老街在首届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评选中，获“中国十大历史文化名街”的称号。今天的骑楼街区，正以新的业态延续海口的商业故事。

　　（作者系海南省典籍整理与研究基地特约研究员）

　　本期打卡

　　海口钟楼  长堤路

　　海南书局  博爱北路

　　会文书局  博爱北路

　　西天庙  义兴街

　　海南省档案馆  海府路

　　五邑会馆  中山路

　　大亚酒店  中山路

　　邱宅   中山路

　　海口非遗馆  中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