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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纪事]
中秋节前夕,母亲差我给外婆送月饼去。走在清晨的野径上,裤腿给路上的草露打湿了,像刚刚趟过一条小溪。白露一过,就是中秋,入夜,草叶上沾满了凝气怀愁的露水,天亮后,太阳一照,悄然无声就蒸干了,感觉昨夜里曾没有过那些短暂晶莹的水珠。现在,想想起来,真佩服建安曹操的文采,他站在秋天的早晨,看着露水弄湿的布鞋,慨叹一声:人生几何,譬如朝露。人生的光阴只像一场清晨的秋露,说得太上人心了,直让人有些珍惜,也有些恐慌。
对于一个人一生的节气,中秋当然是他五十以后的岁月了。那时,热闹不属于他,清寂也不属于他,许多事就算不顺,此时也只能顺气了。中秋月当头一照,满头银辉,盖住了当年的莽勇,也洗淡了往后的脾气。肾如果不太好,一头白发早生,在月光下如披霜,真的是不敢看镜子的,多少豪言也收进茶杯了。丰子恺先生用毛笔画过一幅画,夜里,几个饮茶的老友散去,竹帘卷起的窗外,是一弯月如钩。我想,这便是这节气上的人生风景了。我认识一个中年朋友,我每每叫他林科长,他就纠正我说,叫老林叫老林,我开玩笑地说我还想叫你林处长呢,他就极力地摆摆手说,都这个年龄了,看儿子啦。有一次他穿儿子的红色运动T恤出来喝茶,老是东张西望,坐不踏实,我问怎么回事,他说,我穿得太艳了吧。中年人就是这样,没有逼迫,却总往静里往灰里勾勒自己的生活,与中秋的清夜一种意味。中秋之夜不同春夏,显得冷旷辽廊,这时候的中年人最思念友人,一起上过山,下过乡,都放大为沉重的阅历。他们好在中秋聚首品茶饮酒,茶醇酒香,秋色正好,不凉不冷,不至于让人凄清,优雅之中有一种浓淡相宜,像中秋的夕气和中年人的肾气,也像中年人的胡须和心情。
中秋不属于年轻人,就像春光不属于中年人一样。年轻人的夜空上每晚都挂着一轮明亮,他们觉得夜并不黑,也不寂寥,虫唱蛾飞,气凉露重,都不会影响他们岸上歌舞,坊间酒热。秋风吹向他们的年龄,就跟晨曦洒进他们的青葱岁月一般,他们属于谷雨、芒夏的节气,正是抽绿吐红的年华,他们街上疾车,樽前浪形,时日悠长,后面是什么节气,无关紧要,中秋还远,小雪、大雪更是影绰,穿彩衣,食美味,谈恋爱,为赋新词觅山水,对他们来说,伤岁月的感,愁人生的味,只是一个装饰的句子,从他们的脸上根本读不到这句话。
从节候来说,中秋一到,气温渐渐向冷,春夏之花已凋零,让人滋生了关怀,关怀自然,关怀别人,关怀自己。中国人有发达的想象力,没有花,就不作有关花的联想,作月的联想,月又与诗与禅相纠缠,于是拐到禅上说事,一落到禅上,事情就扯远了。秋月的诗写成禅,便可像春花一样灿美了,灿美还是虚,虚得让人慨嗟。在这方面,李白、张若虚、王维、苏东坡最能慨嗟,他们几个人就是秋色月光派强悍的首领,他们的唱作中,秋月最人格化,差不多可以与人对话,与人对酒,与人对歌。千里之远,东坡还让月光当上了信使,说两地的人可以共婵娟起舞,真是令人惘然。少年度中秋,仍然生出一派热闹,中年以后才识中秋滋味,秋是河流,今秋不是去秋,秋是惜恋,年年秋相似,秋秋人不同,去秋之人不可留,辞别之前,有酒还需尽饮。辋川先生在秋天的山中遇到知交斐迪秀才,留下喝酒,还赠了他一首诗:“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缓。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这一天,如果正好是中秋日,那应该是他们哥俩最幸福的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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