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了那份关于撤消地主富农成分，一律改为公社社员的中央文件后，竟然感动得喉结发硬，泪水迷蒙。我接触过许许多多的红头文件，却没有一份让我如此动情。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到知青年代…… 　　那天，我扛着一条一米多长，胳膊一般粗的乌蛇木去找李博华，让他加工成扁担。在农场工作，一条弹性良好的扁担，可以省却许多气力。李博华年近六十，是个地主分子，被管制的对象。这些年来，不管什么政治运动到来，他都是首当其冲被斗争的对象，被驯服得像一条哈巴狗，对谁都摇尾巴。他平时难得说一句话，舒展一丝笑容，而将生活中残存的一点激情，都注入到木工活里，因此出落成一门好手艺。连队大部分知青，都把扁担、锄头把之类的活儿交给他。他随叫随到，总是利用工余时间做好这些工作，常常还得陪着笑脸。 　　我将乌蛇木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发现他的脸色特别不好，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我一看就火了：这地主狗崽子怎么啦，竟敢耍态度？遂发力将他手里的乌蛇木拽过来，吼了一声：不做拉倒！转身便走。这当儿，我发现他女儿从里屋探出头来，头发蓬乱，眼睛红肿。望了一眼，随即缩了回去，快若电光火石。 　　他女儿小名叫阿八，二十才出头，扎两条短辫子，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但出生在这种家庭里，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来，平时步不盈尺，笑不露齿。想不到这个很规矩的姑娘近日却犯了一个作风不正的特大错误。这个错误还得回溯几个月前：某美术学院组织一个实习班，下到农场来体验生活，期间，有一些严格的纪律要求，其中一条，不准和当地的老百姓谈恋爱。那些实习生在体验生活过程中，以野外写生为主。与当地人熟了，也作一些人物头像绘画。一个叫阿黄的实习生，就曾为阿八作头像绘画。他将阿八画得形神兼备，并由此赢得了她的芳心。错误就这样犯下了，而且越犯越大。阿黄因此被谴送回校，传闻将被开除。而阿八下场将是怎样呢，还不得而知。但一场大劫难在所难免，也许一家子都在发抖呢。 　　我气鼓鼓地离开李博华家，走不上十步，只见李博华气急败坏地赶上来，拦住我，不住地作揖，口称：我做，我做。做好了给你送过去。硬把乌蛇木抢去了。望着他那微驼的孤独的背影，回味他那谦恭卑微的语气，我心里顿生愧疚之意，毕竟像他这般年龄，足可当我的父亲。 　　最后，扁担没有做好，更没有给我送过来。因为他死了。 　　他承受不了心理上那种巨大的压力，上吊自杀了。也许他觉得整个灾难压在自己身上，还能硬扛；而一旦落在他那美丽善良的女儿头上，他就崩溃了。他死后，才促使我们去思考许多问题，才发现我们的心灵深处其实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凭什么我们在每次运动中都可以敲他的脑袋，像对畜牲一样；凭什么任意地支使他，像使唤奴隶一样？ 　　如果说李博华是地主分子的话，那么，阿八就太无辜了。她做错了什么？没有。如果不是披着“地主成分”这件黑衣，她应该是那种天真无邪的、热情奔放的女孩子。自古以来，繁衍后代，生生不息就是大自然的法则。她不过做了一个女人该做的事，却最终被开除公职，浪迹四方，终身未嫁。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由美丽而憔悴，由憔悴而丑陋。叫人看了，心如刀割。 　　尽管我和李博华一家没有什么情感纠葛，但是，这一家子的平生际遇让我懂得了什么叫良知从而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觉得，咱们中国改革开放以来，中央的诸多文件里，这个文件最富人性魅力，最感人，最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