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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成都武警消防某支队的一个电话老打在我手机上来。第一次接听我半天没回过神来,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要干什么。我在一个比较小众化的纯文学杂志就职,和武警能发生什么关系呢?听半天总算明白了,对方是要求来我们单位搞一次火警宣传活动,有讲演和练习两部分。
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气。他们有所不知,我们这种单位太特殊了,首先是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坐班制度,其次是社会名流较为密集,所以,闲散和繁忙同在:前者指工作纪律,后者是各自状态;高文化和低常识并存:一个个才华横溢,但永远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在哪里可以打酱油。我只能婉转拒绝了:“你换一家单位好吗……哦哦,我有事就不多说了啊,再见!”
第二次又打来了,对方不理解我的难处,要一支武警部队理解一个文学编辑部的状况,确实也有点强人所难。但是我实在不能想像把编辑大爷文化名流们集中起来听消防演讲、然后让他们像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做防火演习的场面。对方忙解释道:“你只需要把你们单位的人召集拢,我们来教员,资料和教材也由我们带来。”
问题在于我恰恰很难把单位这帮人“召集拢”。倒是见天挂在网上,建了个QQ群,工作时间你来我往地讨论稿件说事儿。而一旦我敲出一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备了无线网卡的那人闷闷地回一句:“我在柳浪湾吔”———那是河边的一个茶园;再叫另一个,那边半天才说“不好意思,今天就在家办公了。”上班时间尚且如此,你如何能让这些大爷来听消防演讲?我只能一推再推,这次说这段时间忙,下次说不得空,后来干脆说:“你送些资料来,我帮你发放,保证人手一册,演讲就不用了行不行?”且每次挂下电话,我总要嘀咕一声:“空了吹!”
这是一句地道的成都话。每当自己正忙,对方又老跟你说些你心里认为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的时候,就以一句“空了吹”回应,应该是“得空了再听你吹牛”的紧缩句。三个字,不但言简意赅地表示自己正忙没空,还暗含了几分将对方的言谈归之于八卦兮兮、不靠谱的杀机。但凡有人笑说“空了吹”,说话者往往只能赶紧打住,收刀捡卦,好自为之。
我当然是挂断了电话才嘀咕的这句话,与对方通话时,我敢肯定,我还是客气的有礼貌的。虽然心里大不以为然,但起码的礼节咱还是一直有的。
成天事情多着呢,这个响过几次的电话渐渐就被我丢在脑后了。
5·12汶川大地震发生以后,一天,我猛地想起了这个电话,一种深深的歉意和敬意在刹那间猛烈地涌上心头,我急忙掏出手机,想翻找出那个电话———这是徒劳的,我当然没有存储这个电话。从那天后,我一直希望那个电话再响起,以便有机会让我表达这种歉意和敬意。
或许读者你不明白此话从何而来?或许你以为我的文章没有写通顺———容我给你慢慢道来。
在多年来的成都生活中,每个成都市民一定都和我一样,时不时尤其过年过节的时候,家门口会出现一些消防的、注意用电用气安全的各种宣传招贴,而我们几乎都不太以为意,有时还觉得这些东西有点烦人。而不管遭到什么冷遇,不管我们烦不烦,这些小资料、小招贴总是顽强地持续出现。
汶川8级大地震发生后一段时间内,地震能不能预报的争执很快就被平息下来。确实这是个太高科技的问题,我们就不说了。但现在我想说的是,地震知识、防震常识、成都地处龙门山脉边缘、而龙门山脉是地震高发带……这一切有谁平时告诉过我们?我们所在地的有关地震的行政部门和事业单位,平时做过一件像武警消防、像电力部门、像煤气公司所做的这类事情吗?全成都的市民,几十年来接到过一个关于防震的小资料小招贴吗?没有,从来没有———每一个成都市民都可以负责任地回答,以他们多年成都生活作保证。
而话又说回来,如果在5·12以前有一张关于地震知识、防震常识、成都地处龙门山脉边缘、龙门山脉是地震高发带……的招贴出现的话,肯定也会遭到我们的冷遇,如果5·12以前,地震有关部门给我打过一个这样的电话:“我们想到贵单位来做一次地震知识讲演和防震演习……”多半我也会置之不理,甚至放下电话还要嘀咕一声“空了吹”。尽管这样的电话从来没有过。
所以,我需要对那个被我数次拒绝了的成都武警消防某支队的电话,表达我深深的敬意和歉意,同时也捎带表达一下对那个从未响起的电话的深深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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