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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打湿了铁船兵戈
我作为张琪利新近面市的盛满海警生活的长篇小说《沧海使命》的读者,看当下宏大叙事的长篇小说的失败经验,使我条件反射地担心,由于过度的主题化或者叙事的庸常和变形,新英雄主义会没有任何期待地降落在这部小说主人公李船生的身上,因为这样的叙事习惯和气候在小说界已经由来已久。然而,小说读过,借一句一万人以上说过的话是,我的担心多余了。小说给我的印象是,它里面的生活,没有模仿小说;它里面的海水,是一片腾动的热带的狼烟海水。
在地球上,海洋占去了百分之七十二的表面,它每天变幻的性格和脸谱,叫人类望洋兴叹,人类几乎改变命运的重大事件,不是翻江,便是倒海,因此就有一些人和事件与大海发生了关系,大海成了这些人生活的演绎现场,他们的故事吹过了咸腥味的风,惊涛骇浪还打湿过他们的羽扇纶巾和铁船兵戈。张琪利叙事中的这片沧海,在这个地球上,我们不知道它是不是就在我们身边,但我能肯定,它一定以多种姿态扑腾在我们的视域内,它浓酽的热带海洋气息和激流一样的海警生活气息,漾满我们的鼻孔,它的时代和现实情境下的铁船兵戈,晃动在我们眼前。我不否定我读这部小说的偏爱,也许使我放过了叙事手段和小说元素的协调性问题,使我只顾故事的节奏而疏忽了人物之间的性格关系,但我要的就是这种活生生的细节和气息,要的就是由一个或多个有血有肉的人物走动或站立而形成的真正的典型,我们曾经离开喜爱而终身难忘的典型太远太久了。驾驶巡逻舰驰骋在浪涛中的海警支队长李船生,昼夜不眠指挥战斗和心系官兵的总队长郭明连,李船生的爱人唐玉莲,还有人物谱里许许多多的其他人,故事在他们身上链接和展开,以大海、台风、恶浪、走私船、武装海盗、遇险渔船、肇事逃逸的外国货轮、闯入勘探区的某国舰艇、军政、情感、兵营等叙事元件,构筑了一片海上复杂壮阔的演兵场,透视了一方追索和感慨交融的生活场,在这里,我没有本领也没有必要复述以上故事,我历来敬重讲故事的第一人,我愿意听他讲,换句话说,我愿意做这个故事的读者,比如主人公李船生的故事,我读完后,沉着地说:“我知道并记住了他,一个写满传奇的海警,一个忠诚的勇士,一个热爱大海和生活的男人。”小说的作者张琪利,才是这一整个沧海故事的见证者和讲述者,比现实还生动的小说语言,是故事中的沧海和横流,是沧海上的铁船和兵戈,虽然从技术来说,沧海和使命是两个没有必然联系的概念,但凭借跃然纸上的生活本身以及明显有顿挫感的叙事张力,这两个概念被作者事实地粘合了,况且弥漫在小说中的那一股海水的气味,已经浑然地瓦解了这个判断。
叙事回归了生活和呼吸
张琪利的海洋叙事看起来是可靠的,从宏大多变的场面和人物的精雕细刻来看,从作者个人的体验和背景来看,有某种生涯式的文字衍说,只是作者让小说担负起了这种沧海般的漫漫演示,但如果仅仅是这片海牵引并拉阔了作者的目光,仅仅是叠加的海洋生活撞开了作者的心灵,是远远不够的,显然地,张琪利启动了小说的能量和技巧,用自己的策略和方式进行完整的叙事。从小说的氛围看,张琪利的叙事不属于经典的风格,不是欧文和大仲马华彩的倒影,更没有哈特的过分紧凑,而是线性的推行和起伏的舒展,是热带海洋气候一样的突变和波流,关于这一点,我更愿意把这部小说当作现实的某种情境下的长篇叙事,也感受到了作者的良苦用心。在当下,长篇小说普遍缺乏时代和现实情境,虚拟空间和凌乱叙事的妄为勾结,海量的伪生活流的无度泛滥,正在把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推向巨大而虚浮的阅读卖场,小说在模仿生活,大量小说作者在恶化写方市场和读者的审美情趣,远离生活的叙事,把小说制造成了斧牌风油精,企图人人居家旅行必备。可贵的是,张琪利的这部长篇没有模仿小说地去写,而是让指向现实和现场的叙事重新回到海水一样紧张、浮扬而激荡的生活中来,回到呼吸中来,让可以触摸的真诚与陌生的海警生活互相观照。其实,在海洋地理的语境下,读者不需要确定真实的现场,现场已经退回作者的观察力里,作者用吸引我们的生活锐角和叙事力,小说式地还原了一片壮阔而暗流汹涌的热带海洋,而没有极度地去表现虚构的功夫和漂浮不定的小说要素,自始至终的“再现性”,使小说忠实于读者,同时也使读者忠实于小说。
剧情化加剧了阅读效果
作为一部新时期海警素材的长篇小说,《沧海使命》在大叙事之下,并没有完全和刻意踏上主旋律的路径,在对它往后退而审美的时候,小说依然没有因为远距离有虚幻感。看得出,小说是在文学模式的干预下完成整个展示与提炼、描写与刻画的,它设置了一片具有现实和生活参照的热带海水,把人物的活动和矛盾归结在这片海上,依靠故事自己成为故事的导演,作者只作为一个见证者,主叙述和辅叙述交叉并进,显现场和潜现场次第浮沉,故事链中隐缀冲突的因子,因此获得了剧情化的品质和魅力。剧情化,在小说元素和小说叙事的运行中,往往吃力不讨好,小说要捕获剧情化的效果又要保持文学的深沉和冷静,对作者无疑是一个宿命式的挑战,张琪利的实践使他的这部小说叙事节点更加跌宕,气势更加流动,同时,剧情化也加剧了小说的阅读效果。如果把这部小说改编电视剧,我相信是十分便于下手的。小说场面真实感人,船艇摇摆,大浪滔天,人物与人物之间,没有模糊不清的脸谱,对话设计准确,心理活动呼之欲出,环境烘托强烈,每一个人物的出场和进退,都切换着鲜明的性格,投射着冲突的影子,矛盾跟着人物如影随形,总是在人物转身向故事的下一个路口走去时露出真容,一切已经暗含和预示着剧情化的悬念之美。
悬念,当然不是这部小说写小说、生活写生活的长篇小说唯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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