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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与跋 ]
我与符史辉兄认识,是来报社当副刊编辑以后,在投稿、看稿的过程中,自然就熟悉起来。因为相熟,称呼也就随便,每次有电话来,问哥夫在无,就是他了。但距今三四十年前,我们就有了很贴近的机缘。1958年,他就读的文昌农校,迁移到海南热带植物园,就在万宁六连岭的西麓,离我所居的加道村大约七八里之遥,而他从植物园所在地狗咬豹步行到禄马墟,其途即从我的村子外面经过。可惜我当时还小,没有见面的机会罢了。这些,当然是后来才听他说起的。我们唯一的一次同游,是1993年一起去琼海的南俸农场。晚上住在四面山峦包围的招待所中,真的寂静得如入太古洪荒,我还写了一首纪游的《清平乐·偶宿南俸农场》:“四山壁立,聚一泓浓碧。暂别尘嚣寻阒寂,卧听秋虫唧唧。朦胧踏露躜行,一肩月冷风清。忆昔五更人起,环山闪闪胶灯。”末段写记忆中的割胶情景,还是颇为逼真的,因为我也曾经是农场的一分子。
符史辉的散文,在海南本土作者中是很有影响力的。他在自传中说自己走上文学道路是误入歧途,其实是谦虚的说法。我却以为,他的爱上文学,是出自天性,与生俱来的。他出生在异乡泰国,约9岁时随亲人回到文昌老家,异乡的山水与海南有同有不同,人情风俗也是如此,他所受地域的熏陶甚广。尔后又历经生活磨难,阅历丰富,与亲人、乡土关系綦深,爱之至笃。平时与之交谈,话题非常广泛,生活积累随机涌出。这些都是成为一名作家必具的基本条件。他的长处便是我的短处。我的人生阅历单一,波澜不惊,平时接触社会又不多,与人相处时踧踖不安,缄默少言,更不要说如何观察人、描写人了,对群众语言更是隔阂之极,所以像写小说散文之类,于我便是隔行如隔山了。
符史辉已先后出版散文集《思河》、《豪屋》、《流云》三种,在读者中口碑颇好,文学界多有佳评。现在他又将晚年所写的关于家乡方言与风俗的杂记和记录自己生平心路历程的文字,合成一集,书名为《寻根》,即将付之于梓。这当然是见证了他对文学的执着与潜力,而其晚年感悟的深切与文字的老到,亦于此集之中展现不遗。海南本土作者往往后劲不足,写了一段时间之后便逐渐销声匿迹了,史辉却是一个特例,一直到七十高龄仍笔耕不辍,精神令人感动,所以当他欲请我写序时,不怎么推辞便答应了下来,非以为能也,欲有以追步之也。
集子的第一辑为《琼韵短章》,共得短文47篇,后面10篇乃记家乡人物,其他皆以海南方言词条作为题目,由对方言的考索,而延伸到所涉风俗的描绘。读这些有长有短的文章,你不能不惊叹于他对海南方言的语源与字源考证的准确,惊叹于他未曾受过语言学的专门训练,却对语言知识别有会心。他自言为了找到与海南方音对应的汉字,曾经逐页逐字地翻阅完一本汉语词典,还旁征博引其它的字书,可知也是下过艰苦功夫,并非完全无师自通的。比如海南人称婴儿满周岁为“对岁”,他发现“对岁”应写作“晬岁”,这便是渊源有自,确然有据了。又如海南方言叫“饭汤”音如“美安”,他便悟出“安”之一音实就是“饮”,饭汤应写作“饭饮”,亦属精确无移了。又如考证女人以双手撑线刮脸乃为“挽面”,一“挽”字何其传神到位。更重要的是他写出了这一系列方言词后面的生活风貌和人情物理。“饭饮”一语完全见证了海南农村以前的生活窘态,穷年累月的吃粥度日,喝茶的习惯更无从说起,煮粥时多加白水,便成了既可充饥又可解渴的佳品了,读来未免令人心酸。《挽面》一篇对挽面的作法、程序、氛围等细细写来,绘声绘色,乡下女人的爱美之心与美丽风姿便跃然纸上,令人怀想不已。他这样一篇一篇地写来,笔触及于农村生活的各个方面,就好像一幅现代风俗的清明上河图,其民俗学与文学上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集子的第二辑是《记忆昨日》,其实就是一篇文学性自传。他的自传,当然没有伟人传记的宏大叙事,也不能如明星传记的吸引眼球,但在短短六万余字的篇幅中,也生动记述了一名从南洋回归、从乡村走出的知识分子的成长过程,始终浸染着深沉的人生感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那个风云多变的时代。自传表现得很突出的一点便是海南华侨执着的寻根情结。史辉的祖父秀南公曾是琼侨中杰出的人物,参加过孙中山的同盟会,抗战时严词拒绝日军的利诱,大义凛然。但他也始终没有忘记要带史辉回文昌老家,晚年每每念叨着“公带侬回屋,住在头苑吃糒”,读之声口宛在。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来不及亲带孙子回乡,便转而叮嘱儿子一定要遂他所愿,这最终达成了史辉1948年的回归故乡。史辉之把集子命名为《寻根》,恐怕也就发源于此吧。而自传中最吸引我的是写童年在泰国童颂生活的一段,海外的生活与我距离很远,距离产生美感,它的丰富多彩令我童年的单调枯燥黯然失色。至于解放后几十年的起伏曲折,甜酸苦辣,即使不是亲身经历,也是耳熟能详,距离感便少了许多。这些,史辉的书中都不乏真实的客观的记录,限于篇幅,这里就不一一介绍吧。
史辉早期的散文,我最喜爱的是《打波》一篇,写文昌人对排球的热爱、球场上的活跃场面,以及与排球有关的趣闻逸事,写得风生水起,兴味盎然,此文后来还登上了天津的《散文》月刊,算是有了定评了。现在读他的晚年之作仍觉活力不减,贯穿文章中的浓浓真情一如其旧。如自传中《摇篮寻梦》一节,记他1991年重返泰国童颂,寻访童年生活的足迹,见到了众多仍然居留泰国的宗亲邻里,其间自然有许多激奋与惆怅,他都一一叙来。到临别时,他写道:“两位妹妹,帮我烫好衣服,又买了一袋桔子。春女姐叮咛:‘回到家里,就写信报声啊!’吃过午饭,八弟送我上火车。这时我回首一望,离别的忧伤不禁涌上心头,我的眼眶湿润了。”看似平淡的文字,却翻滚着感情的巨浪。“感人心者莫外乎情”,我看到这里,也不觉喉头为之一紧。
史辉驾御文字的功力,还表现在人物与环境的描写方面。他笔下的人物心理刻画同样非常出色。如《作发》一篇,写乡下习俗,每年三月、五月和十一月都要祭拜婆祖庙雨坛庙,祈求财丁两旺、风调雨顺。祭祀自然得买鱼割肉,有钱的富户拎大鱼好肉,无钱的农家,就拾些便宜的货色。文中的伯爹囊中羞涩,只好割一斤腩肉,买几条浑身毛刺的狗叹鱼仔。文中写他在摊上逡巡,眼光闪烁,连答话也不敢大声,归途怕人看见,又拾片蕉叶遮盖着篮子。寥寥几笔,传神阿堵。至于他描写自然景色的文字,也很有感染力。写童颂的胶园,是我见过的写胶园文字中经典的一段。请看:“林子的早晨,更是怡人。外边的日头,都三竿高了,但它还飘荡着薄纱似的雾儿。凝结在绿叶上的水珠,嘀哒嘀哒地掉落下来。有时滚落入脖子里,总令人不禁叫一声:啊!好凉。”文长不能尽引,但就这几行,也可见其描写的鲜活了。我离开胶园也已二十多年,如今再回去,还会不会有这样新鲜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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