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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文艺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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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
湘西的彭学明,是的,湘西的彭学明,尽管他离开湖南在北京生活多年,但朋友觉得他还是湘西的彭学明,因为这个土家族作家身上,有那么一种不可改变的东西,那种直接,热忱,不拖泥带水甚至斩钉截铁等等,他身上所有的执拗、豪爽包括哥们义气,最后都归于一个善字:善良,善意,善根———因此,在自由不羁的文字下面,他的作品才有和那一方山水一致的大美与绮情。
说《娘》(湖南文艺出版社)吧。娘是一个多好的娘!含辛茹苦、忍辱负重,这些词都不能具体说明娘为了孩子在人间承受的重压和磨难,娘为了孩子改嫁又为了孩子离婚,为了孩子跟人打架拼命,为了孩子瘫痪在床又拖着病体拾荒要饭,娘的大半生颠沛流离,在孩子终有出头之日时,又不得不卖掉老屋走进城市忍受与土地分离的孤独……娘的承受力是恶劣的生活环境造就的,是对孩子的爱与期待激发的,坎坷的命运就像冒着灰烟的火炭,让她的爱承受着炮烙之刑,她忍着、挨着,从青春直到生命的终结。孩子却又是一个怎样的孩子!逆反、暴躁、不领情,不近人情,就是在娘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毫不通融。
这个孩子就是彭学明。许多年之后,他拿文学的解剖刀把自己完全划拉开了,让往日纠结在一起的肠子完全暴露出来了,他说自己自私、愚蠢、冷酷、变态、不知深浅轻重;他的心暴露出来了,反省、悔恨、想补救而不得,这一切像野草一样充塞其中,满得装不下,憋不住了,文字便擦着了火苗,烧啊烧啊,终于烧成一片熊熊的大火。在这样的火光和温度里,在自己的心灵废墟上,他终于得救了。而读者,也和他一起完成了一次艰难的逆旅,哽咽、叹息、惊愕、感动……翻江倒海。迟来的忏悔,真实、深刻,无遮无拦,像一轮太阳,把作者内心常年郁积的阴霾驱散了。
娘说,个人个命,不要怨恨。娘宽容了孩子的爹,娘宽容了将她赶走的族人,娘也宽容了孩子后来的两个继父。娘只有在保护儿子的时候才奋不顾身,才骂人打人跟人拼命,才恶、才狠。这是爱的献身、爱的牺牲。而别人对她的冷遇、慢待、白眼和一切不公平都不能让她乱了气量、窄了心量。气量大,心量宽,娘就是大气美好情深意重的湘西妇女的化身。从此,华文文学画廊里,又多了“娘”这样一个美好形象。
孩子是爱娘的,只是残酷的命运扭曲了这种爱,在被命运剥夺了自尊的孩子身上,它以恨、以怨、以彻底的无情来呈现,这是魔鬼附体似的爱,因变态而令人唏嘘扼腕。在这个层面上讲,《娘》呈现的是一个内心忍受着巨大伤痛的倔强孩子,在压抑了很多年之后,经过深刻反思终于与自己的独特人生和情感取得和解的过程。这个和解的过程十分艰难,唯一的路径是忏悔,而忏悔需要巨大的勇气。忏悔之彻底坚决,使彭学明这部写娘的作品拥有了巨大的精神力量。这种力量逼迫每一位读者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们过往是怎样对待父母的,今后该怎样、将怎样面对?更重要的,我们之前是怎样对待自己的人生的,今后又该怎样、将怎样面对?从这个意义上讲,《娘》在讲一个逆子的反省和悔恨的同时,更在讲一个人如何战胜自己脱胎换骨走向更新了的生命。
有读者问彭学明,怎样对待不像“娘”那样慈爱,相反却无比粗心或者粗暴的母亲?彭学明说:宽容!没有别的办法。她已经给你生命了,还要求什么?“娘”的美德已经在孩子的血液中生根开花了。“娘”的宽容与娘的烈性相比,在作品中并非浓墨重彩,但,“娘”的宽容,却是这部作品中最灿烂的一道亮光,它使作品超越了个人孝道、亲情,升华为对人性美好的礼赞。这样一道亮光,不仅照亮了作品,也照亮了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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