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焕才

　　要到春节了，好多朋友跑回乡下过年。我不解。好不容易才上了城，过上城里的生活呢。我问，为啥？答道，村里的年味浓。

　　是的，记忆中村里的年味很浓。小时候，过了冬至便扳着指头数日子，年就是在我们的叨念声中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到了农历二十，好像听到了年的脚步声，也看到年的模样了。大人们很自觉地开始忙年的事，到镇上扯布给孩子们裁新衣服，当然也有新鞋新袜子；还要买爆竹，有点小烟花更好，要是还有玩具，那太棒了；年猪可以定了，早在一个月前已经留意，看谁家的猪长得肥，肥猪油水多，到时候几户人家就抓猪，杀猪，分猪肉；鸡当然也要有，半年前阉的那只公鸡早在一个半月前就关进笼里，喂米喂谷喂糠，喂得肥肥的，鸡肥骨也香，还要有一只大公鸡，大年初一有只红羽毛的高冠大公鸡放在神桌上拜祖，多么吉利，多么喜庆，一年都红红火火好运当头；年糕是必不可少的，提前备好蒸年糕的米粉，过年吃年糕，年年升高，还要拿年糕送亲戚，大家高高兴兴日子蒸蒸日上……

　　心里咯噔一响，除夕到了。这天是年的尽头，在外头做工、做事、做生意、读书的人都回来了，村里人很多，都忙着，扫村、扫巷、扫房子，还要洗洗擦擦，又杀猪、杀鸡、杀鸭，又贴春联挂灯笼，除夕是岁月的节点，必须干干净净除去一年的旧痕迹，清清爽爽喜喜庆庆迎接新的一年到来。年夜饭非常重要。一家人各自忙碌了一年，今天就坐下来吃一顿，必须丰盛，丰盛才显得富足，丰盛就有喜气。今晚放开来吃，才对得起一年的省吃俭用，也算是一年的完美结束。

　　大年初一的下半夜，守岁祈福的大人便开始热闹。那些烟花爆竹声把人的睡梦驱散，躺在床上就睁开眼睛，竖着耳朵，那颗心蹦跳着已经蹦跶在那热闹中。早上起来就要穿上崭新的衣服，迫不及待拿自己的烟花爆竹到巷里放，增添年的热闹。吃早饭时，大人又反复叮嘱，今天见到人要绽开笑脸，要有礼貌，叫哥叫姐叫叔叫婶，还要说恭喜新春。一年看一天，今天好就一年都好。吃饱了饭，揣着玩具就往外跑。见到的人个个亮丽，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孩子们拿着玩具炫耀一番，又玩闹一番后，心里有了些许满足，接着就满村跑，哪儿人多就往哪儿跑，人多的地方就热闹，热闹就是年的气氛。村头人很多，在打球，鼓掌声和喝彩声一阵接一阵，热闹非凡。不过，这是大人们的热闹，孩子们看了一会，便掉头走开，去找自己的热闹了。

　　事实上，平时在巷子里的那种玩耍也挺热闹的，但是今天不能那样玩，今天是年哩。于是，有人揣着兴奋跑到村外去，在山坡上跑来跑去，可心里的兴奋依然满满的，就干脆跑到镇上去。镇上人更多，更热闹，各种活动都有。我们来看活动就是冲着人多，看这潮水般的人群就很热闹，很有气氛。我们也就融入热闹中。其实，这热闹是我们看着人家，人家也看着我们，我看你，你看我，看去看来，共同营造出来的。

　　好多个春节我都是在城里度过的。城里过春节的特点就是安静。没放烟花爆竹，没有大型活动，街道上的行人也少，大家都待在家里。这样也挺好的，忙碌了一整年，难得放松，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也是一种享受。但是，在安静中，春节就过去了，就觉得这年过得没气氛，城里的年味很淡，因而就想回村里找那浓郁的年味。可是那年味还在吗？仔细回想，以前那种令人向往的过年气氛，其实都是依附于吃、穿和玩上，现在吃已经不让人那样上心，穿更不在话下，玩呢？村里的玩自然不会很出彩。那么，村里的年味又如何呢？

　　过了大年初一，我便开车到乡下来。各个村庄都很安静。听见歌声，我们来到了洋浦，好多个村庄的男人女人穿红着绿，相约在新英湾的联排房调声，好不热闹。顺着海边旅游公路我们又到禾能村边来，那宽阔的坡地上，人山人海，调声队伍成百上千，从周边各个村庄集结而来。调声的动作或舒缓或热烈，歌声或抑扬顿挫或奔放激越，最动人的还是那激荡在他们脸上的表情，那忘我的神态，似乎他们的心已经飞出胸膛，随着那歌声，飘荡在天地间……我忽然感觉到浓郁的年味，是从这些人的神情解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