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意薇
【编者按】
明代是海南科举的高光时刻,其中父子进士就有四对,而琼山县(今海口市)攀丹村就占去了两对,分别是唐舟和唐亮、唐胄和唐穆,此外有据可考的举人至少十人。即使没有考取功名的攀丹唐氏男儿,很多也德行高洁,美名传扬。这得益于这个家族优良的家风传承,这当中唐氏家训对教化族众无疑起到了积极、正面的作用。
在海南文化史上,丘濬、海瑞素有“海南双璧”之美誉,其德业文章,彪炳青史。然而清末民初学者王国宪在遍览乡邦文献后,却对一个家族给予极高评价。他在研读民国《攀丹唐氏族谱》时慨然叹曰:“祀乡贤、名宦、孝弟祠者,有其人;登名贤、儒林、文苑、独行、隐逸传者,更有其人。为丘海两姓所不及,吁!何其盛也。”
尤其令王国宪称赏的是族中所传的《十二图咏》:“其表章十二图咏,俱前贤明迹,更为丘海两姓所未有,海南谱牒之修,未有盛于此者也。”丘、海乃一代名臣,攀丹唐氏为绵延数百年之琼州望族,王国宪之意并非谓丘、海之德业不如唐门子弟,而是赞叹唐氏一族累世积德、群彦蔚起,其家族整体之人文气象,在海南实属罕见。
攀丹唐氏,这个自宋末落籍琼北的家族,何以能代出贤达、文脉相承?答案深藏于其家训之中。翻开《攀丹唐氏族谱》,可见其所立纲领:尊祖报本;睦族大典;礼义廉耻勤俭最为立身治家上策。
“治家上策”之“廉”,族谱有训:“廉则千驷弗视,一介不取;心清志洁,而争讼自无矣。”纵有千驷之富,非义不视;虽一芥之微,非分不取。心既清明,何来纷争?
七世祖唐舟官至监察御史,清操自守,尝题门联云:“雪霜半染中年鬓,天地应知暮夜心。”其意在于昭示:白发虽生,初心未改;暗室不欺,唯天可鉴。
九世祖唐胄曾任云南右参政,赴京朝贺前,郡县依例馈赆,唐胄悉数坚辞。舟与胄,两位唐家先贤的名字被刻在攀丹村口的石头上,皆以一身清节,为家族立下道德标杆。
“俭”与“廉”相伴而生。族中清代万州(今万宁)举人唐焕章作《十戒诗》,第九戒专谈奢侈:“俭可养廉名训垂,休将财物斗华靡……待看兴尽悲来日,回首当年悔已迟。”字字警策,直指浮华之弊。
唐舟致仕归里,“家无担石之储,处之晏如”;唐胄平生“素性俭,衣履不择敝好”。俭非吝啬,乃以约养德,以淡泊远祸。今人常有寅支卯粮之困,殊不知数百年前,唐氏早已以家训为镜,照见奢靡之危、俭朴之安。
至于“勤”,唐焕章在《戒惰行》中谆谆告诫:“儒生立志贵超群,切实工夫只在勤。”又言:“圣哲岂皆资质美?姱修惟向此中分。”圣贤非天生颖悟,德业皆由笃行积累而成。此语非仅勉学,实为破除恃才怠惰之蔽,强调后天修为方是立身之本。
今世常言道:“家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然而唐氏治家,爱与理并重。亲情非无原则之溺爱,而须以规矩为经纬。族谱明示亲子之道:子女以“孝”为本,父母以“慈”为先。
所谓“言必诚实,行必笃敬,则醇谨之习成”,既要求子弟言行端谨,亦暗含父兄须以身作则、言行可范。族训亦强调父母的教化之责:“训诲必延良师,毋惜修脯之费。”大意是,请好老师来教孩子,别怕费钱。
七世祖唐瑶之女唐朝选,嫁与临高王原恺。丈夫早逝后,她携子回唐家延请良师,悉心培养。其子即后被誉为海南“吟绝”的王佐。后人建“慈训堂”以祀唐朝选,非徒嘉其抚孤之慈,更重其识教之明。
兄弟之间须“敬兄弟以崇爱”:一劝兄友,二劝弟恭,能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利益当前甘让于手足。
唐氏九世祖唐继祖之弟因亏空官料,面临责罚。继祖毅然倾尽家资代为填补,甚至动用了妻子冯银的陪嫁。令人感佩的是,冯银毫无怨言,此事传为乡里美谈,亦成为唐氏“友于兄弟”家风的生动注脚。冯银正是“十二图咏”中《贤妇语道》的主人公,平生一乐事,便是灯下伴二子诵读诗书。她知道,真正的家业不在田产箱奁,而在敦亲睦族,诗礼传薪。
婚姻大事上,唐家人更是清醒得不像古人。他们的家训至今并不过时:“长大方知贤否,幼少莫定婚姻。”别搞娃娃亲,感情要时间检验。
“妆奁之费毋勉强。”嫁妆量力而行,莫要打肿脸充胖子。
“媒妁之言难尽信。”介绍人的话听听就好,关键还得自己看。
这些婚恋指南,应该极大降低了唐家几百年来“怨偶”的出现概率。
于唐氏而言,家族之义,不止于同宗共祖,更在于以礼睦族、患难相恤。族训有言:“论尊卑长幼,不论富贵明愚。”族中位次依伦常而定,不因家赀厚薄、才识高下而移。富者不骄,贫者不卑;智者尽其能,愚者安其分。此乃以礼治家,非以势凌人。“三要四务”亦条理分明:三要者,尊尊(敬长辈)、老老(敬老人)、贤贤(敬贤者);四务者,矜幼弱(抚育孩童)、恤孤寡(周济孤寡)、周窘急(赈助困厄)、解忿竞(调和争端)。
这些并非束之高阁的训条,而是代代躬行的实践。唐胄曾祖唐谊方晚年常倾力助贫者完婚葬、济急难,乡人感其德,称其为“真长者”。《十二图咏》之《榕树垂芳》便赞其仁德如古榕荫蔽乡里,清芬流布后世。这种基于血缘与伦理的互助机制,在缺乏现代社会保障的年代,为族人提供了切实的依靠。
在教育孩子方面,族训也有“教育指南”。如今不少家长为“鸡娃”焦虑,为“熊孩子”头疼。唐家人早就给出了答案——因材施教,静待花开。族谱里写道:“责效毋庸太急,期许不必过奢。”别指望孩子一学就会、一考就第一,成长需要时间。这是来自数百年前给焦虑家长们开的一剂“降压药”。
同时,他们也反对“佛系育儿”:“勿以年稚而宽,少成乃若天性。”小时候不立规矩,长大就难改。习惯要从小养成,不是等“懂事了”再教。最打动人的,是对“普通孩子”的尊重:“勿因质鲁而废,习惯便成自然。”别因为孩子反应慢、成绩差就放弃。优良品格不是天生的,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家教熏陶出来的。这种不唯分数、重视品行的教育观,放到今天依然闪闪发光。
《诗经·周颂》曰:“秉文之德,对越在天。”意为继承先世德业,上对苍天,下示子孙。“对越”为供奉唐一世唐虞的晋祠名匾,侍郎唐胄或亦取此意,曾建“对越亭”于攀丹唐氏大宗祠。攀丹唐氏亦以此为行:图咏载德,诗训传廉,家规守礼,用家规族训昭示子孙——所从来者何,所当行者何。
(作者系海南工商职业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