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小丽

　　世间最鲜活的童真，从来藏于无拘无束的学堂闲趣；华夏最绵长的文脉，始终根植于薪火相传的尊师礼序。上海博物馆珍藏的明代仇英《村童闹学图》，出自《临宋人画十五开册》，是画家受收藏家项元汴委托临摹宋画的斗方小品，绢本设色，画幅仅二十余厘米见方。

　　仇英身为“明四家”之一，出身漆工，摹古功力冠绝一时。此幅虽为临本，却融入明代市井审美，跳出传统教化画作的刻板庄重，以细腻灵动的工笔、诙谐生动的笔触，定格了乡村私塾的趣味日常。看似满纸顽童嬉闹、学堂“翻车”，却藏着中国人延续千年的尊师重教本心，让严苛的治学礼法，多了几分温润可亲的人间温度。

　　追溯源流，尊师之礼古已有之，《礼记·学记》有言：“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周代立“释奠礼”，四时祭拜先师。唐代文学家韩愈在《师说》中直言：“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无论王侯布衣、稚子儒生，皆以从师求学、尊师守礼为立身之本。

　　世人多以为古时私塾礼法森严、戒尺高悬、寸规不容，而仇英笔下的村童学堂，却打破固有认知，以最鲜活的市井百态，诠释出严中有慈、礼中有暖的中式师道。这幅小品构图极具巧思，以茅舍、树木形成半包围式框架，把乡野私塾框入画面之内，景物简淡却层次饱满，人物繁多却不显拥挤，做到动静相生、疏密得宜。画中最传神之处，莫过于伏案酣眠的私塾先生与肆意嬉闹的顽童众生。日光之下，课业慵懒，头戴儒巾的老先生伏案小憩，眉眼松弛、神态安然，褪去了平日执尺授课的严苛，多了几分长者的温和宽厚。先生睡意正酣，一众孩童便解锁“自由模式”，开启五花八门的嬉闹玩法。但见那红衣稚童端坐案前，不为嬉闹所扰，执笔端正临摹蒙学读物，是满堂顽童中最乖巧自律的模样。其余孩童全然放飞天性，有的踮脚追逐、抢夺笔砚，有的蹬凳嬉戏、扮鬼脸取乐，更有调皮稚童偷偷铺纸研墨，伏案描摹熟睡的先生模样，稚气恶作剧灵动可爱。庭院之中，还有孩童奔走嬉闹、追逐玩耍，方寸画面热闹非凡，宛若古时乡村学堂的真实特写，鲜活治愈、趣味十足。

　　古时孩童天性烂漫、爱玩好动，与今日少年别无二致。画中顽童嬉闹有度、嬉戏有礼，无放肆悖逆之举、无轻慢失礼之态。先生看似酣睡怠教，实则是包容孩童天性，不苛责稚子顽劣、不桎梏孩童天性。这份师者宽容、学子赤诚，正是尊师重教最本真的模样：尊师不是刻板盲从、畏规惧尺，而是心存感念、勤学向善；育人不是严苛禁锢、磨灭天性，而是因材施教、润物无声。这幅古画最动人的深意，便是褪去教化的刻板外壳，还原尊师重教的本质：师有包容之仁，徒有向善之心，礼存日常之间，道传烟火之中。仇英以细腻工笔捕捉世间童真，以烟火图景诠释千年礼序。它让我们看见，最好的教化从不是桎梏天性，而是包容成长；最深的尊师从不是形式拘谨，而是勤学笃行、不负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