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子仪
每个月中旬有几天,博鳌乐城国际医疗旅游先行区里,瑞金海南医院中医内科诊室门口总会排起长队。
排队的人等的是刘小雨。她是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临床基础医学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同时在这家位于乐城的医院定期坐诊。
诊室里,她把手指搭上患者腕间,一边诊脉一边问。有时病人话还没说完,她已经顺着脉象追下去。病人听着,连连点头:“对,是这样。”病看完了,事还没完——患者还得填一份问卷;服药后什么反应、症状有什么变化,都会在此后的随访里一条条留下来。
“感觉好多了。”这是刘小雨出诊时常常听到的一句话。当医生的,听到这话自然欣慰;可作为研究者,她还得把这句“好多了”,拆解成可记录、可比对、可验证的临床数据,再转化为可评价的证据。
过去,乐城做真实世界研究,最受关注的是另一条路:让国外已经上市、国内还没获批的创新药械先在这里用起来,攒下中国患者的数据,再去支持它们加快进入国内市场。刘小雨带到乐城的不是进口药械,而是一些已经在临床用了、却还缺现代证据的中药方。
一个以开放医疗政策出名的平台,能不能也给传统中医药搭一条通向现代评价体系的证据通道?
A
一张药方,从头到尾留下了什么?
林女士(化名)第一次推门进刘小雨的诊室,以为自己只是来开一张方子。她是一名焦虑障碍患者。
脉诊、问诊做完,林女士没急着走,登录乐城真实世界研究平台,把焦虑程度、睡眠质量、情绪状态一项项填进问卷。她在诊室里留下的,不只是一张处方,还有这项研究的一组数据。
一次平常的中医门诊,为什么记录这么多看起来跟开方没直接关系的信息?
说白了,真实世界研究就是在日常看病的过程里,持续收集患者的诊疗、用药和结果,看药物实际用起来到底管不管用、安不安全。对于刘小雨来说,她想弄清楚的,不只是这次患者得了什么病、吃了什么药,还有吃完以后发生了什么。
去年6月,她到瑞金海南医院多点执业,现在还兼着海南乐城真实世界研究院中药方向的副秘书长。辨证开方时,即便症状相似,她也会按体质、脉象和兼症改药味、调剂量。普通门诊,方子开出去就算告一段落;对她的研究来说,这反倒只是数据链的起点。
处方接着被发到海口一家符合GMP标准的药厂,标准化代煎好的药装进保温箱,快递送到患者家里——通常头天开方,第二天就到。固定的供药和代煎环节,不只是为了患者方便,也让处方、剂量、煎煮过程都有迹可循。
服药后,研究团队会提醒患者再填一次问卷,把症状变化反馈回来,跟初诊数据对照着看,再结合其他临床资料一起分析。
做这些的时候,刘小雨不停地在医生和研究者两个身份之间转换。当医生,她要跟着病情变化调方;当研究者,她又得把每次调方的原因、调前调后的变化都记下来,让同一个病人不同阶段的数据能对得上。
当然,这套流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启动的。林女士等患者填第一份问卷之前,研究方案已经过了医疗机构伦理委员会和医疗委员会审查,也按要求备了案;中医药的研究还得在国际传统医药临床试验注册平台(ITMCTR)上注册。这些程序给研究划定了边界,也让方案和过程能被追溯、核查。
审查、注册只是开头。数据真不真、记录全不全、不同时间点的信息对不对得上、过程符不符合方案,都关系到结果靠不靠得住。只有把诊疗记录、数据管理和质量控制拧在一起,真实世界的数据才够格成为评价中医药临床价值的依据。
B
中医的经验,怎么变成证据?
“很多人以为中医就是老中医把把脉、开开方子。我们要做的,是把临床经验转成能评价的证据。”刘小雨说。
中医药向来看重临床观察和经验总结。《伤寒杂病论》里对患者的表现、方药选择、剂量、煎服法,以及病情变化后的调方,都记得很细。这些记录既攒下了经验,也给后人查阅、重复和进一步研究留了依据,算得上一种朴素的观察和验证意识。
但记下来,不等于就成了可靠证据。一张方子适合哪些人、疗效怎么衡量、用药有哪些风险,都得经过系统研究。
刘小雨主持的海南省重点研发项目《基于真实世界研究的乳腺增生中医药疗效评价与转化路径研究》,就是从患者报告结局、中医证候变化、影像学指标几个方面,去做疗效和安全性的评价。
可中医药的看诊特点,让这个求证过程格外麻烦。同一种病,大夫可能按不同人的体质和证候用不同的方;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方子也随症状调整。病人的好转往往不只落在一个指标上,疼痛、睡眠、情绪、日常状态都可能一起变。
这正是真实世界研究能派上用场的地方。随机对照试验擅长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去验证一种干预有没有效,但它本就不是为了完全还原复杂的日常诊疗。真实世界研究是扎在实际诊疗环境里,持续记录病人的特征、疗效变化、用药过程和治疗结果,观察一种治疗方案面对不同患者、不同用药情况和较长治疗周期时的实际表现。
“随机对照试验像在理想路况下测一辆车,真实世界研究要看它开上真实道路以后,遇到不同路况会怎么样。”刘小雨打了个比方。
对中医药来说,真实世界研究还有一件要紧事:在不改变辨证论治的前提下,把适用人群的诊疗过程转化成能分析的数据。个体化诊疗和标准化评价之间,由此搭起了一座桥。
“真实世界研究不是要替代随机对照试验。”刘小雨强调,“它是给中药‘三结合’审评提供人用经验证据和临床定位,两者是互补的。”
中药新药研发有自己的讲究。我国建起了中医药理论、人用经验和临床试验相结合的“三结合”审评证据体系。真实世界研究能把日常诊疗里的人用经验规范地收起来、评起来,给确定临床定位、设计后续研究、开展注册审评提供依据。
C
为什么偏偏是乐城?
真实世界研究并不是乐城独有,刘小雨为什么还把中医药研究搬到这里?
答案不只因为乐城有特许医疗政策,更跟它扛着的国家真实世界数据应用试点任务有关。
作为一块“试验田”,乐城从2019年试点启动起,慢慢攒下了研究设计、数据治理、伦理审查和监管沟通的经验,也摸索着真实世界证据跟临床评价、院内制剂和中药新药研发之间的衔接路子。《关于促进中药传承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也提出,探索引入真实世界证据支持中药新药注册。
“因此,乐城不只是一个医疗服务平台,更是一个集政策创新、临床资源、真实世界研究和成果转化于一体的创新药临床研发平台。”海南乐城真实世界研究院秘书长袁玮鸿介绍,中药是乐城这块试验田最需要机制创新的领域之一,用真实世界数据形成高质量的临床实践经验,把人用临床经验转化为支持注册的证据。
瑞金海南医院把刘小雨团队引进来,是这一步落地的起点。医院相关负责人说,引团队不单是为了多一个中医门诊、满足患者的中医药需求,更想让临床诊疗跟乐城真实世界研究平台接上,边服务患者边持续攒下规范的中医药临床数据。
“真实世界研究不是乐城独有,乐城的价值在于把研究方法跟政策、数据和审评转化通道连起来。”有业内专家这样看。
靠着乐城真实世界数据应用试点和海南乐城真实世界研究院等平台,刘小雨团队的研究从方案设计、伦理审查,到数据收集、随访观察一点点铺开。医生管诊疗和临床判断,研究人员把诊疗过程转化成结构化数据,医院和研究平台管方案和数据的质量。散落在一次次门诊里的信息,就这样进入了一套相对规范的研究体系。
这种连接还在往成果转化那头延伸。2026年,海南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出台南药黎药产业的相关工作措施,明确支持符合条件的产品依托乐城做真实世界研究,推动院内制剂向中药新药转化。乐城先行区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也表示,会持续借助先行区的政策体系,摸索中医药现代化评价、标准化发展的路子,让优质传统医药成果转化、走向国际。
这套机制也开始用到新的研究方向。基于已有的临床应用,刘小雨团队围着含南药特色药材的复方,开展儿科疾病研究,评价海南特色中药资源在儿童用药中的临床价值。
临近中午,诊室里的患者少了一些。刘小雨揉了揉有点酸胀的手腕,又拿起下一位患者的病历。几分钟后,处方上的药味和剂量,可能又因人而异地变了;证候、用药和疗效的信息,也按统一要求进了研究平台。一张新的药方开了出去,另一组能接着验证的临床信息,也从这间诊室出发了。
(本报博鳌11月3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