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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年前,一首叫《乡恋》的歌,在中国大地掀起了波澜,它被当成了黄色歌曲,此歌的首唱者李谷一也被斥为“黄色歌女”,大陆的“邓丽君”。可是,这首并非直接表现爱情的“情歌”的解禁,却成了中国社会打破思想禁锢的见证———
张丕基半个小时写就《乡恋》
1979年12月21日,电视风光片《三峡传说》插曲的录制现场。已是午夜,录音室里灯火辉煌。导演马靖华焦躁地踱着步,片子的插曲《思乡曲》不理想,没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作曲家张丕基此时正患重感冒,而且已是5易其稿,“几乎没招了”。
片子马上要播出了,怎么办?大家连夜讨论。张丕基面对大家的意见,萌生去意,说“要么你们另请高明吧”。争论一直持续到凌晨3点。
最后,时任中央电视台制作部主任的宋培福和当时的总录音师曾文济建议,词曲重写。于是,马靖华留在办公室连夜赶写歌词。张丕基先回家休息,等词写好后重新谱曲。
12月22日早晨7点多,张丕基还没起床,有人来敲门,把马靖华连夜赶写好的歌词送来了。张丕基匆匆浏览了一遍,感觉很顺。这一稿,把歌名改成了《乡恋》。歌词的内容,是写王昭君离开家乡秭归,踏上漫漫的和亲路……“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映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重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张丕基靠在床头,轻声哼吟着。这位知名的作曲家,此前已经写过很多深受群众喜爱的歌曲,电视剧《寻找回来的世界》插曲,以及央视《夕阳红》栏目的片头曲都出自他的手。灵感来了,张丕基飞身下床,来到办公室。只用半个多小时,曲子一挥而就。
12月23日晚,大雪纷飞。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录音室里,米黄色的天花板和深褐色的墙壁散射着柔和的灯光。李谷一站在房间的一角,穿一件绛紫色的毛衣,身段轻盈,举止从容。当弦乐器和电吉他奏出过门的一刻,大家都屏住呼吸。
李谷一唱了,真挚、委婉,平白如话,在场的工作人员听得如痴如醉。乐曲结束时,马靖华竟然忘记发出指令关掉录音机。
“你哭了!”张丕基看到李谷一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我想起了我的家乡。”李谷一说。
1979年12月31日晚上8点多,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播放了电视片《三峡传说》,《乡恋》这首歌随片一起播出。
1980年2月,《乡恋》入选北京人民广播电台《每周一歌》。在那个电视尚不普及的年代,《每周一歌》影响特别大,《乡恋》因此一下子流行开来。张丕基还记得,当时很多人排队买东西时都在哼唱这首歌。
“歌坛新秀”成“黄色歌女”
谁知,《乡恋》流行开来,却变成了罪孽。改革开放打开国门之初,港台流行歌曲伴随着砖头式录音机和盒式录音带进入大陆。这些流行歌曲一反“高、快、响、硬”的特点,表现为“低、慢、弱、软”,这就使得听惯了“高、快、响、硬”的人们感到陌生,不习惯。再加上流行歌曲多表现了当时尚视为禁区的情爱,与“革命意识”的灌输相距甚远,结果就引发了强烈的反弹。当时港台歌曲的代表人物邓丽君,就受到了激烈的指责与攻击。“情操低下”、“亡国之音”、“黄色歌曲”之类的帽子,都扣到了邓丽君头上。
其实,《乡恋》这首歌并不是直接表现爱情的歌曲,但也被某些人归入港台流行歌曲一类,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1980年2月10日,《北京音乐报》在第二版刊发署名“莫沙”的文章《毫无价值的模仿》。
从此,报刊上开始大量发表对《乡恋》的批评文章,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始终热度不减。李谷一也从受人欢迎的“歌坛新秀”一下子变成了“黄色歌女”,变成了“大陆上的邓丽君”。有文章甚至说她是“资产阶级音乐潮流和靡靡之音的典型代表”,是“腐蚀青年人的罪人”。中央乐团的一位领导让人给李谷一捎话,警告她如果再唱下去,这里便没有适合她表现艺术才华的土壤了,只好请她另谋高就。
就在李谷一接到这道“通牒”后不久,在北京西苑宾馆召开的第四届全国音乐创作会议上,对《乡恋》又展开了新一轮围攻。一位负责人点了《乡恋》的名,措辞严厉。
第一届春晚《乡恋》捅破了天
在一片批判声中,支撑着《乡恋》创作人员的是热心的观众和听众。1980年夏天,就在《乡恋》遭到猛烈攻击的时候,李谷一来到天津演出。那天节目单上没有《乡恋》,到谢幕时,情切切的观众大声喊“《乡恋》!《乡恋》!”李谷一演出所到之处,观众无不表现出对《乡恋》的巨大热情。
1981年除夕,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迎春联欢会上,参加演出的李谷一事先听说邓小平同志会来观看晚会,她就与伴奏乐队商定,小平同志一到,马上起奏《乡恋》,她要把这首歌唱给小平同志听,让他评评理。遗憾的是,那天小平同志没有来。当时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出现时,李谷一毫不犹豫地唱响《乡恋》,博得全场的热烈掌声。
1983年除夕,中央电视台举办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成为《乡恋》解禁的日子。当时,晚会现场设置了4部观众点播电话。晚会刚开始不久,记录电话的小女孩就端着一个盘子走到编导黄一鹤面前,上面放着的点播条都是点《乡恋》的。
这让编导为难了。“因为这是禁歌。禁止的东西如果在电视里播出去,特别是在春晚上播出,那是捅天之罪,一个人的政治生命就要出问题了。”黄一鹤说。
当时,任广播电视部部长的吴冷西坐镇晚会现场。黄一鹤朝小女孩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找那老头去”。小女孩走到吴冷西面前,递给他点播单。起初,吴冷西看了之后摇摇头。几分钟后,小女孩又端来一盘,还是《乡恋》,吴冷西还是摇摇头。连续递了五六盘后,吴冷西有点坐不住了,“电视点播,点了不播,不是欺骗群众吗?”最后,吴冷西一跺脚,操着南方口音说:“黄一鹤,播!”
黄一鹤一听让播,心里高兴极了。可是,他们没准备伴奏带。他赶紧问在场的技术部门,谁家里有《乡恋》。一个小伙子说,他家有。黄一鹤说,赶紧去拿。20多分钟之后,这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把带子取回来了,跑了一头汗。
这时,李谷一已经唱了8首歌,并不知道幕后发生的这些事。她突然听到主持人姜昆、刘晓庆拉长了音报出了节目:“乡———恋———”惊讶之余,李谷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只涌现出三个字:“解禁了”。
摘自《中国新闻周刊》2008年13期 李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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