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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烟往事 ]
外婆是二十世纪初涉足人世的,没读过书,没裹过脚,倒有个闺味十足的名字,陈淑芳。
外婆家门前有一棵莲雾树,枝繁叶茂,一直是家人和邻里乘荫纳凉的齐集地。树至今仍苍老地长着,只是对着人去楼空的旧屋陋舍显得孤独冷清。
我依稀尚记得,树底下搭着一架竹床和绑着一副网吊床。村头村尾的故事,墟上埠外的新闻,一年四季都被张家的妯娌、宗室的伯婶、生产队长的老婆、年轻的后生哥与姐姐和走门串户在村里做短暂逗留的木匠与挑货郎,捂着掖着掰着挤着扬着汇聚此地并抛掷出来,沸腾地荡涤和弥漫在歇息的午间和月稀星朗的夜晚。这里,是我最早接触的社会。
外婆的家乡是铜鼓岭山脚下的一个小渔村,那时候,甭说电灯即便是煤油灯也算奢侈品了。农村孩子的夜生活,除了看大人干农活,苍穹里的星空就是最灿烂的童心。外婆夜活忙罢,常常坐到庭院中间拧椰子瓢(把椰子皮剥开、浸水、捶软、晒干后,捏捻成细长的绳球拿去卖给厂家加工成生产和生活用绳,一个四毛到六毛钱不等)。每当我搬来矮凳坐在她身边,外婆就会讲她所认定的但我长大后又哑然失笑的关于天的印象。据她讲,天上的星就是地上的人,一个人死了天上就掉下一颗星,一个人出世了天上又多了一颗星。地上有什么天上就有什么,管地上的人在天上,地上的人作恶天上就会降下报应,比如发大水、地震、海啸以及落石头。但有一件事却让我受用终生,那就是外婆教我识天象。无论在哪个位置,只要仰望星夜就会发现在东南方,有九颗错落有致成鸭头形状的星图,这便是天文学上命名的“鸭母星”。“鸭母星”的脖子有五颗星垂直成列,鸭嘴部分有四颗星分两路成行。据外婆讲,当天要下雨的时候,鸭嘴就向南倾斜;向北微翘的时候就说明是晴天。直至今天,只要生活与工作涉及天气情形,我都会依此预定日程和整理行囊。
“九十九岁的人办事也要问一百岁的人”是外婆对村里一些常常在老人面前表现猛浪思维和情感的后生们由感而发的谏言。这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不算时尚的观点,恰巧切入我童年和青年时代发生的一些家事,亲临其境又事后验证,因此敬而执之。
那年正月十六,父亲寒假期满即将返校教书就特意到镇上买回一只文昌鸡说是要和家里人吃一顿话别饭。父亲自我没出生就与母亲分居两地,一年才回两趟家,显然,这顿饭不在吃而在意。不巧,父亲的意图与外婆的想法大相径庭。外婆认为,家里就母亲一个劳动力,农忙季节常得隔户的阿英姨帮衬,虽然好心人不求报,但情理上应该答谢人家,日后也好有个照应。父亲开始挺固执,遂与外婆发生了历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外婆颇气恼,扔下“九十九岁的人办事也要问一百岁的人”拂袖而去……后经母亲据理力争,父亲才出面请来阿英姨的男人明洪大伯与我们一起吃酒。不久,父亲出国探亲定居,我在外求学,外婆不幸中风瘫痪,弟妹幼小不更事,养母远水救不了近火,母亲孤掌难撑。就是在这种境遇里,阿英姨一身力气两头掰,给予母亲一个女人最需要的援助和精神补给。
1986年晚夏,外婆走完她的生命历程撒手人寰。外婆是个普通人,而她的一生是质朴的,质朴得像矿山里的一块矿石。它的瑕疪是她那个年月停留在她们身上的时代痕迹。然而,外婆的内核是金光的,就如天上的“鸭母星”,顽强地、不改初衷地点燃她的后人心头的明灯。谁都怀疑灵魂存在,我却希望,人死后真有灵魂。好让外婆在冥冥中,永续地规范和监督我以及她更广泛的后辈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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