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不仅仅是一块海水包裹的小小陆地。海南也是一派汪洋，人从水上四方走，风自空中八面来。海南人既北上大陆，也南下海洋；自清代以来，下南洋的人要远远超过北上大陆的人，如今在海外的琼籍同胞多过定居大陆的海南人，就是最好的证明。海南人顺流下南洋，在海外打拼多年，又常常会扬帆归航，带来域外的风物文化，由此成就了现代海南介于东西南北之间的独特文化风貌。在这个历史过程中，造就的家族和个人，几乎和遭到伤害，摧毁的家族同样多甚至更多。在数十年宏大革命历史叙事的风暴潮过后，海南漫长的海岸线上，似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海床上，沙层下，岸礁边，破船中，仍有不少刻满历史记忆和情感符号的船板瓷片，残砖旧瓦，等待有心人去发现，清理，解读。 　　蔡葩埋头海南现代历史的钩沉打捞工作已经多年，成果斐然。她要寻找的南洋，其实就是先前被忽略和遗忘的现代海南文化的另一面。和此前的历史叙事不同，她选择的关键词是海外，革命，家族，个人，情感，文化，以及与这些有高度关联的物质符号，骑楼，咖啡，洋装，教会，学校……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从社会学或文化学的角度看，家族的兴衰，其实是现代中国历史演变的关键所在。过往历史叙事侧重的是阶级和阶级斗争，家族和家庭在历史叙事中几乎不存在。但从个体生命历程看，哪一个人能脱离家庭背景而直接成为革命者或其他？当历史叙事从整体性的民族国家和党派政治的宏大场景中转向对个体生命的关怀时，我们发现，家族和家庭其实是现代中国人最真切，最重要的生命条件和成长环境。脱离了家庭叙事的社会学研究，在现代中国是虚妄无根的研究。文学叙事同样如此，在现代中国文学史上，脱离了家族和家庭的人生故事，几乎没有成功之作。与此相反，史有定评的长篇小说佳作，几乎没有一部与家族家庭无关。现代意义上的伟大文学，恰恰是以呈现普通人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为最大追求的。而这些人，没有几个是脱离家庭活动的。在这个意义上，把叙事焦点对准家庭和家庭中的个人，无疑是当代历史和文学叙事最应该重视的。 　　总体上，中国一百多年现代化的历史进程就是古老家族制度日益衰败的过程。但具体到海南来说，情况却有所不同，甚至与大陆特别是北方地区恰好相反。20世纪海南兴起的一些大家族，其实是和海南人下南洋在经济上获得成功紧密相关，海南现存一些上世纪中叶以前兴建的名门豪宅，大多是海南人在海外获得成功后回家所造。也就是说，现代化的进程在一定程度推动了海南家族的繁盛而非相反。由此甚至可以推测，现代化的进程在中国不同地区，可能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和结果，至少在上世纪50年代以前，家族制度和家族文化的衰微乃至毁灭，并非经济与社会现代化的必然结果，两者未必是形同水火的对立关系。这从如今东南亚和中国港澳台地区家庭与家族文化的现状就可知一二。研究海南现代历史，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重要特点。 　　蔡葩寻访故人，经由这些老人的叙述，她试图回到历史现场，再现既往氛围，体会前辈古老而新鲜的情感和精神世界。她给读者恢复了古旧海口和其中的人物。她的努力是成功的。她写的家庭多是有南洋风调，域外色彩的家庭，她写的个体，多是有良好教养乃至优雅风度的个人。而这正是海南现代文化特别是海口文化特有的色彩和气息。她精确而生动的描写，沉潜而丰沛的抒情，很容易带领读者回到昔日，使我们对那些人物产生向往、同情，进而对历史发生思考，思考中有一缕淡淡的惆怅，不易挥去。 　　《风从南洋来》蔡葩著 （河南文艺出版社 2009年4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