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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名家说他是左手写诗、右手写散文,也许是说的左手写散文、右手写诗,记不真了。我诗和散文都写一点,却都是用的右手。不是左右开弓,也不是舞文弄墨,是一个字一个字苦苦写下来的。
诗和散文的差别,至少一个分行一个不分行,我还是清楚的。但散文项下,又区别为散文、随笔、小品、杂文,可就含糊了,只能偷懒,说“不求甚解”。
二三十年间,人们说我写的是杂文,我乐于点头。不仅因为“杂文”有特定的内涵,即以鲁迅为代表的“杂感文”,进行社会批评和文明批评,我多数所写也大致如此,颇有附骥于鲁迅的虚荣心;而且,文而称“杂”,近于俞平伯《诗词曲杂著》之所谓“杂”,我喜读杂书,歆慕杂家,杂七杂八地写些“杂”文,不是既可自语,又可以语于人么。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河北教育出版社要做一套专收散文的“三味丛书”,承韩羽先生介绍,约我加入。我苦苦搜寻旧稿,这样就有了我的第一本“真正的”散文集《旧时燕子》,虽说尽量求其“散”而避其“杂”,在50-60年代一辑,还是收入了几篇“杂文”。在那本书的序言里我说了有关自己写散文的一些想法。
现在这本散文选的前身,原是人文版1949年后“散文珍藏本”中的一卷,本来应该自选,我却如上述因对什么叫散文拿不准,委托编辑部的王培元兄代为遴选编次,选自1997年以前出版的拙作诸书,内文涵盖了1980年到1996年之作,可算我散文写作的样品簿吧,别为二辑。像那么回事了。这次叫我增订,需补五万字之谱。前二辑一仍其旧,补选些什么呢,还是偷懒的办法,就围绕个人生平,把对亲情的追念,对师友的理解,对自己的解剖,保留下几篇记录,作为第三辑。存真而已。
晚近的三十年间,我写了一些包括习称杂文在内的散文,长的短的都有,以短为主,抒情叙事议论都有,议论居多。我的议论,更似街谈巷议,绝非教训别人,往往是跟读者一起探讨,有的索性是袒述自己的认识过程。因为我深知,在这之前的三十年,曾经自愿被迫或“被迫自愿”地上了紧箍咒,一旦有所憬悟,就要自觉地摆脱精神的枷锁,思想的牢笼。痛感我们要回到“五四”启蒙的起点上,重新开始。我笔下写出的,就是我接受启蒙,告别一个旧时代的心路历程。只有每一个人的思想获得解放,一个社会才能真正解放。
这后三十年的散文写作,又是在自觉摆脱文体束缚的过程中实现的。尽管它的影响犹存,但我毕竟逐渐向个人写作和自由写作回归。
王羲之说,死生之事亦大矣。我说,自由之事亦大矣,简直无从说起。当年游雁荡山,即兴打油诗至今只记得一句了,曰:“不自由中小自由。”个人写作和自由写作,缘于思想自由,精神自由,在历史的夹缝中,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又谈何容易。套一句老话,叫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然而,这里入选的三辑文字,不管怎么说,却是前三十年的我写不出来的,该称为后三十年的文字化石了。化石的纹理中留下的,该是二十世纪后二十年和廿一世纪最初几年中,一个像我这样的中国大陆作者感情的潮汐,脉搏的跳动,他的记忆和思辨,他的困兽犹斗和他总是期望破蛹而出的翅膀的颤动。
感谢我的不识面的读者。
(本文是作者为人民文学出版社插图珍藏版散文集写的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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