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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早,福婶就在庭院里忙活了。她把堆在院墙脚散乱着的渔网、浮球、船绳一一整理齐整,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鱼叉、竹篓和一些空酒瓶和破陶罐收拾归位,接下来把院子的角落旮旯涂扫得洁洁净净。这时候,东边的海平线浮起了一抹鱼肚白,海天连接处便一丝一缕地亮起来,远远近近掩映在椰林深处的渔家便飘起袅袅的炊烟。
男人兴旺也起来了,先刮过了胡须,腮边却留有一片青蓝;然后蹲在门槛上点一支烟,狠狠抽了几口,便起身找出一把磨亮的刀,到院外去。只见他两扑三楞爬上椰树去,啪啦啪啦甩下十来个椰子果。这椰子正当季,椰水津甜呢。院外吵吵嚷嚷走过同村人,肩挑着两篓海产鲜,看架势是到墟场上去卖。看见兴旺摘椰子,浓亮的嗓门喊起来:“天刚早,就这么勤快呀!”被问的是兴旺,福婶却在院子里答:“城里的亲戚要来呢。”
其实,城里的亲戚是一门表亲,是福婶海那边娘家人,早年来海岛当过知青,已不来往多年了。昨天下晌,表亲把电话打到村长家里,让村长转告说,今天要过来坐询叙旧,大人小孩约莫五六人吧。表亲要来自然让福婶喜欢,还说,难怪这阵子灶膛里的火嗬嗬笑得好旺,还真灵验是远客表亲要来呀。吃过晚饭,福婶还围在桌边议论怎样接待好表亲,因表亲一再交代要吃渔家菜,当然是靠山图猎,靠海吃鱼。外面的昂贵菜肴千万别买。一句话,有什么吃什么。至于鱼干海鲜怎样烧都议论了一番,夜深了才睡去。
炙热的太阳差不多挂到当顶的时候,一黑一蓝两辆光亮的轿车沿着海岸刚修建的水泥路开来,响了几声喇叭,便稳稳停在福婶家院外的空地上。车上下来了几个大人和小孩,都穿得光水新鲜的。福婶笑容可掬迎出来,兴旺蹒跚挪不开步;那条大黄狗却不甘落后,晃着尾巴,把长长的舌头往来人的腿脚上舔,弄得城里的小孩哇哇惊叫。
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端凳让座,拿水倒茶,派发香烟,寒暄问询。兴旺劈了几个椰子,说:“要在午前喝,要不水会变了。”孩子们却不拘生,同闻声而来的孩子玩在一块,城里的孩子掏出玩具教渔家的孩子玩,渔村孩子则在院外椰树上蹿上跳下,表演滑稽动作。灶膛里火烧起来,福婶一把锅铲舞蹈着,咣啦几声,稍一片刻,一盘香喷喷的南瓜籽便端在客人围坐的茶凳上。
表亲喝过椰水,移步到院外,看着岸边扑过来的波涛,潮起潮落,望着海面上漂泊远去的白帆,不由感慨海边的起居生态,羡慕渔村宁静的生活,对着兴旺说:“这里给我留块地,日后我造个屋,搬到这里过晚年。”同行的人也附和着:“是啊是啊,这个想法好。”兴旺抽着烟,罩在雾气里,嘴里应承着,心里却笑表亲做人真傻哩。
福婶在伙房忙碌着,却不时将目光瞟向院外,见着表亲与兴旺似乎话题不搭之意,便大声召唤儿子春狗,让他带城里孩子去海边玩,到那里的礁石缝掏蟹、捞虾,捡卵石。正好这时村长蹭过来了,讨到烟抽,话一多,他带表亲去看渔村刚建起的冰库。冰库建起来后,渔村从海上捕捞海产品就不再怕腐臭。海鲜搁进冰库就好比产品还在鲜活地生长。
等到表亲略带疲惫从冰库回来,孩子们在海边玩湿了衣服,也进了院门。这时锅盆里冒腾的烧炖清香和墙边炭火烧烤螺贝的鲜气,简直让人唾液潜流,食欲顿生。福婶从伙房出来,拍打着围巾,喊了声:围上吧,开饭了!
按照表亲要求,餐桌上的菜肴都是自家种养的,烧法也按福婶惯用的土法烧制,有:白切文昌鸡,蒜茸蒸龙虾,红焖青石斑,笋干炒虾米,姜煮石头蟹,炒煨小黄瓜,海螺冬瓜汤。酒是三椰春酒,是过年时候福婶兴旺买的,广告上那个女的矫情说过,三椰春酒好,他好我也好。饭是大柴火烧的铁锅饭,结了一层厚厚喷香的锅巴。总之,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大人面红耳赤,小孩嘴油肚圆。
黄昏降临,太阳往西边斜去,夜幕渐渐落下来。表亲坚辞福婶留住一宿的恳求,说今天大大小小已快活够了,见好就收,留待下回吧;我还说要在这里造房,住个晚年。福婶叹了口气,说海边留不住城里亲呀,但也不再挽留,转个屁股就爬到房顶上,拎下白天翻晒的鱿鱼虾米,鼓囊一大包硬往表亲车里塞,表亲客客气气却不见拒绝。
白色的车灯刺破渔村夜的黑幕,远远近近的狗狂吠起来,伴随车的远去。
渔村恢复了平静。福婶仍旧在忙,她把院里院外一整天丢来抛去的垃圾收拢起来,倒在院外的垃圾池里。兴旺蹲在门槛边抽着表亲留赠的香烟,烟雾飘然,被呛得咳嗽了一阵,脸上却漾出缕缕快意。他记着年前对门的吴强家来过一辆城里的拖货的皮卡车,村长过来凑手打了一局麻将,输赢却写在脸上,吴强还神气了一个月哩。
这表亲下次还来呢,该不会让人等得太久吧。兴旺心里这么想。
[ 浮世逸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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