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帆
在琼西,春雨没有那般温存的脾气,也不会悄悄地来。这不,当木棉花们竞艳的喧闹声刚停,它便在黎明前的宁静里,陡然间噼噼啪啪地砸下来了。不是“润”,是地地道道的“拍”,是“打”。这声响格外有力量,仿佛千军万马从远处的新宁坡上疾驰而过,蹄声踏碎了黎明的寂静。也像是无数根长短不一的手指,急切地弹在了百万亩感恩平原的键盘上,那雨幕底下,连绵的大棚是白键,有序排列的高压输电塔是黑键,在微露的晨光里,默默弹奏着琼西人民向好的生活变奏。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热闹的雨,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吵。这声音里,没有乡愁,也滤去了伤感,尤其夹杂着窗外被雨点敲醒的几声鸟鸣,更加显得生机勃勃。我想象着那百万亩高效农田里,该是怎样一个温暖而湿润的世界。那些嫩绿的哈密瓜秧,那些初生的燕窝果,那些摇晃着胡须咧嘴大笑的玉米棒子,大约正伸着懒腰,贪婪地饮着这从天上降下来的琼浆吧。这雨,不是打在泥土上,倒是实实在在地打在了农人的心坎上,把那蛰伏了一冬的盼望,又全都给浇得活泛起来了。它们唤醒的,是沉睡的土地,更是这平原上无数颗憧憬着来日的心。一年的光景,那些关于丰收的、沉甸甸的愿景,便是在这一阵又一阵急切的拍打声中,被实实在在地激发出来,扎下了根。
天亮时,雨小了些,成了绵绵的、斜斜的细丝。突然记起去年撑伞在鱼鳞洲赏春雨的情景。那座褐色的、满是裂纹的石山,还有一个别名叫海军山,在春雨中愈发显得沉默而倔强。雨水顺着那些刀劈斧凿般的石缝淌下来,把山体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像一位披着湿漉漉蓑衣的老者,默然地面向着苍茫的海。海浪也似乎要比平日汹涌些,一层叠着一层,呼喊着撞向山脚的黑色礁石,激起半天高的白沫。海军山却只是站着,一动也不动,任凭风吹雨打,那黑褐色的身影,在迷蒙的雨幕与海天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撼人心魄的力量。我想,这不正是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影子吗?无论屯边军民,还是本地的黎族同胞,面对怎样的艰难,怎样的困苦,他们也是这样不声不响,用一副不甘落后的、挺直的脊梁,硬生生地凭着“三瓜”和“倒扣的船”扛了过来。这雨中的海军山,便是琼西人精神的写照了。
天大亮时,雨脚已收,云缝里斜射下几缕光来。而我则趁着兴致驱车赶路,去瞻仰雨后的俄贤岭。一路上,只见木棉树下一堆堆残红,心底突然冒出那句古诗来——“化作春泥更护花”。
来到琼西东部山区万亩花梨林时,春雨还在洗染着山坡和村庄。翻过山坡,雨已变小,只见前方俄贤岭那平日里线条分明的山峦,竟完全陷在了一片乳白色的、浓浓的雨雾里。雨雾犹如一大团敦厚而绵软的棉花,将山腰以上的峰峦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底下一段苍翠,仿佛一座仙岛浮在云端。原本喀斯特地貌的山体,奇峰怪石甚多,此刻在雨雾的包裹下,愈发显得神秘而幽深,不由得让人怀疑这是一方未曾被世人惊扰过的天地。而俄娘,以及那九个贪恋这一方幽境而不肯回天庭的仙子,此刻全都隐在了朦胧的背后,勾起我无尽遐想。
大约十点光景,雨终于停了,雾尚未尽收。记得曾有本地人说过,“不到上午十点半,不见太阳半边脸”。果不其然,这时太阳从岭上探出半张红彤彤的脸来,宛如一位犹抱琵琶的美人,又似半部意蕴深长的古残卷,悄悄抓挠着人的心。
归途中,天色将晚,我带着孩子赶往福民夜市。由宽阔街道改造成的福民夜市,两旁的行道树上挂满一串串亮晶晶的彩灯,这些被凌晨的雨水冲洗过的彩灯,此刻显得愈加明亮,虽不似大唐不夜城垂柳上悬挂的古诗词灯牌那般,让人有一步一诗之感,却又在隐约间渗出诗意来,让人在烟火气中能触摸到祥和。
夜市里一个个电子喇叭,正拖着长腔卖力地叫喊着。那声音此起彼伏,再混着油炸臭豆腐和虾饼的滋啦声,裹着烤肉串的香味四处飘散开去,引诱八方市民络绎不绝地涌来。很快,喧嚣再次将这条原本宽阔的街道填满。而年轻人和孩子们的笑闹声,也似被春雨洗刷过一般,欢快而满足。
我点了一份椰子水清补凉,轻啜一口快要随椰子水溢出碗口的浮冰,心里顿感分外妥帖与安宁。心想,这一场春雨过后,旧的尘土已被洗去,新的、鲜活的日子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