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佳

　　5月是芍药的盛花期。芍药还是2000多年前中国青年男女的定情之花。

　　一提起爱情花，你可能脱口而出“玫瑰”。没错，那热烈的红、温柔的粉、纯洁的白，让这朵花成了世界爱情文化的符号。不过天下之大，不同地域自有其传情之花：非洲人将百子莲视为“爱情之花”，铃兰在法国象征爱情，晚樱于日本人意味着转瞬即逝的爱情，菲律宾男子求婚时向心爱的姑娘赠以茉莉花环，意为“我们誓约”。

　　在中国古代，人们用来传情的花，更有着一番别样的意蕴。古人含蓄，谈情说爱时少有直白露骨的告白，多将心事托付于草木。

　　芍药 流淌千年的约定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两千多年前的上巳节，溱水与洧水畔，郑国的青年男女相携踏青，临别时互赠一朵芍药，订下再会的约定。这便是《诗经·郑风·溱洧》中流传千古的浪漫画面。

　　芍药被誉为“花仙”“花相”，又名“将离”，花形饱满，花瓣层层叠叠，有白、粉、紫红诸色。盛放时雍容华贵，不输牡丹，却比牡丹多了一份温柔。宋人秦观有诗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沐浴了一夜的春雨，芍药花瓣上滚动的水珠，好似美女多情的泪珠，晶莹闪亮、楚楚动人。

　　古人离别时送芍药，寓意“尚有望汝归来”，花谢了还会再开，人走了也还会回来。这份含蓄的笃定，便是芍药独有的风雅与浪漫。

　　合欢 夜合欢好 夫妻同心

　　合欢花，在中国古典爱情里，可能是一朵被低估的花。

　　合欢树夜合昼开，叶片成对，日暮时双双闭合，像极了恩爱夫妻相依而眠。《神农本草经》说合欢“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特别适合置于新婚夫妇的卧房。

　　晋代崔豹《古今注》中记载：“合欢，树似梧桐，枝弱叶繁，互相交结，每风来，辄自相解，了不相牵缀。”枝叶“互相交结”却又不牵绊，这份亲密而独立的关系，像极了今日许多追求独立空间的情侣。

　　合欢花丝细长，粉红色，盛开时如一把把小扇子拢在一起，毛茸茸的，触感柔软。古人常在庭院中种植合欢，取其“和合欢乐”的好口彩。女儿出嫁，娘家会在嫁妆里放一枝合欢，祝福新人“夜合欢好，百年好合”。

　　荷花 并蒂同心 藕断丝连

　　荷花在古代的爱情意象里，有两条脉络。

　　其一是并蒂莲。一枝荷花开出两朵花，古人视为“嘉莲”，是天造地设的姻缘象征。并蒂莲罕见，一旦出现，便被视为祥瑞，寓意夫妻恩爱、同心同德。民间婚礼常以并蒂莲为装饰，或在婚被上绣并蒂莲图案，祈愿新人白首偕老。

　　其二是藕断丝连。莲藕折断后，丝还连着，古人以此比喻分不开的情意。《子夜歌》里写道：“我念欢的的，子行由豫情。雾露隐芙蓉，见莲不分明。”“莲”谐音“怜”与“连”，“见莲不分明”既是说雾里看花看不清，也是说心意未明，相思纠缠。

　　荷花高洁，出淤泥而不染，古人寄托其爱情纯真不渝的愿望。南朝的《西洲曲》写尽了少女采莲时的相思：“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莲子”谐音“怜子”，用现代语言说就是“爱你”，这双关语，用得既含蓄又旖旎。

　　桃花 人面桃花相映红

　　桃花在中国古典爱情里的地位，仅次于芍药。《诗经·周南·桃夭》开篇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以桃花的明艳形容新娘的美丽，以桃树的繁茂祝福新人家室和顺。

　　若说桃花最动人的爱情故事，莫过于诗人崔护的经历了。那年春天，带着落第后的失意，崔护闲游至长安南郊，突然看见一位少女立于桃树下，面容与桃花相映，美得惊心动魄，心中的块垒似乎也纾解了。次年清明，斯人故地重游，桃花依旧，门却紧锁，女子不知去向。他在门上题了那首著名的《题都城南庄》，怅然而归。“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从此，“人面桃花”成了美丽而短暂邂逅的代名词。桃花也因此多了一层意涵：它不只是婚嫁的吉兆，也是稍纵即逝的缘分——桃花开后三五日便凋零。

　　海棠 断肠花处相思泪

　　海棠被古人称为“断肠花”或“相思红”，花色红艳，却低垂如泣，绽放后颜色渐淡，恍若由浓转淡的相思。民间传说里，海棠花为一位痴情女子所化，她在丈夫远行后日日登高眺望，最终死在山上，化作海棠树。

　　南宋陆游与唐琬的一生，倒像一朵迟开的海棠。相传，情投意合的二人被迫分开后，多年之后却在沈园重逢。海棠依旧，只是无法再续前缘。临别时，唐婉将一盆秋海棠赠予陆游：“此花名为‘断肠红’，望君莫忘。”陆游接过花盆，更是惆怅万分。此后海棠在陆游笔下，常常殷红如血：“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海棠不再是花，是一段无法完成的爱情。

　　“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海棠也许是最懂爱情的花，美、但不长久，深情、却总被辜负，像极了人世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玫瑰 并非舶来品的中国情花

　　世人总以为玫瑰是舶来花，事实上，在2000多年前的汉代，玫瑰栽培便开始见诸史册。《西京杂记》中记载，汉武帝的乐游苑中就栽有“玫瑰树”。

　　玫瑰在中国古代称“徘徊花”，因花色艳丽、香气浓郁，人见之徘徊不去，故得其名。唐代诗人温庭筠有诗云：“杨柳萦桥绿，玫瑰拂地红。”写的就是玫瑰簇拥、开遍田野的景象。只不过，玫瑰在古代始终没有成为爱情的主要象征，多用以制香、酿酒、入药。玫瑰酱、玫瑰露、玫瑰饼，更是古代闺中女子的私房点心。

　　直到清代，玫瑰才逐渐与爱情挂钩。《红楼梦》中，贾宝玉送给林黛玉的礼物里有玫瑰露，黛玉收到后“将玫瑰露倒在茶碗里，吃了一匙，觉得又香又甜，含着泪笑道：‘谁要你这些东西！’”这写尽了小儿女间的嗔怪与深情。晚清至民国时期，随着西方文化传入，玫瑰逐渐取代桃花、牡丹、芍药等，成为中国爱情花语的主流表达。

　　也许在古人心目中，爱情从来都是含蓄的。那三个字，太重了，太白了，说不出口。于是他们把心事藏在花里，芍药的约定，红豆的相思，并蒂莲的同心，桃花的人面相映，海棠的断肠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