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元丰五年(1082)二月,东坡在黄州躬耕于城东坡地,还在半坡修建雪堂,“堂以大雪中为之,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雪堂记》)。东坡善画,世传有“枯木竹石图”。此处他说画雪于四壁之间,惜未流传。在雪堂,他说自己身逸、心安、意适。其实,这一年,他躬耕东坡,十分辛苦,因为坡地“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料理起来并不容易。由于雪堂和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这年他47岁。
这是东坡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他以前心怀兼济天下、致君尧舜的理想,因贬谪赋闲而淡化。他不知道自己被贬黄州后的未来之路在哪里,也想到或许会老死黄州,但当下的日子应该如何度过呢?他为自己设想了全新的生活道路,其中就包括效法陶渊明。
陶渊明(365—427)是东晋名士,名潜,字元亮,柴桑(今属江西)人,好酒且好读书,不慕荣利。在彭泽县令任上,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挂印还乡,还写了《归去来兮辞》,自称“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从此回到田园中读书、弹琴、写诗、喝酒,不问世事。
想到陶渊明和《游斜川》,东坡在《江神子·梦中了了醉中醒》这首词的小序中说自己“躬耕于东坡,筑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后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叹,此亦斜川之游也”。全词如下:
“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鸣。北山倾。小溪横。南望亭丘,孤秀耸曾城。都是斜川当日境,吾老矣,寄余龄。”
《江神子·梦中了了醉中醒》的上阕,以“梦中了了醉中醒”别致开头。东坡说自己梦中明白,醉中清醒,又说“只渊明,是前生”。他这里并非讲生命轮回,而是直接表达人生意愿,想当一位陶渊明那样的隐士。
陶渊明在《游斜川》里说“开岁倏五十,吾生行归休”,东坡当时的年龄和他接近。陶渊明躬耕后又乐于酒,“中觞纵遥情,忘彼千岁忧”,东坡向往这样无忧的生活。他在黄州对陶渊明的倾心,还表现在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改写为《哨遍·为米折腰》词,表达乐乎天命的思想。尽管他是被贬,而不是像陶渊明那样自动辞官归于田园。
在《江神子·梦中了了醉中醒》这首词里,东坡主要说躬耕。他向读者描述了这样一幅轻快欢欣的场景:“走遍人间,依旧却躬耕。昨夜东坡春雨足,乌鹊喜,报新晴。”“走遍人间”,蕴含了东坡步入仕途二十多年的酸楚。但是,在躬耕生活中,他因春雨、新晴油然而生喜悦之情,这正是躬耕者的常态。
词的下阕描绘暗泉、北山、小溪以及犹如“孤秀耸曾城”的亭丘,这些景象被东坡概括为“都是斜川当日境”。黄州城东坡地及周遭风景,被他说成陶渊明当年所写的“斜川境”。这是地理环境在意念上的转换,东坡其实想说自己如今过着和陶渊明一样的躬耕生活。“只渊明,是前生”,是东坡的比拟,他不能像陶渊明那样洒脱地辞官归去。
陶渊明是东坡心中的理想人生楷模。自黄州之后,他更紧密地与陶渊明联系在一起,后来又唱和了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集《归去来兮辞》为诗,还在居儋期间创造性完成了“和陶诗”,但东坡终究还是东坡。他追慕渊明的超然,却多了一份入世的担当;他向往田园的宁静,却从未放下对天下的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