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祁夏

　　细密的雨，落在旋转的足球上。

　　球没有因雨水的阻碍而停滞，不断在球员足尖转移、停顿、加速。很快，雨水磨亮了球皮，也沁透了球衣。球员们心无旁骛，目光与心神，全在脚下。

　　这不是专业足球队的训练现场，奔跑在绿茵场上的，是一群来自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的小学生——他们就读于海口市滨海第九小学琼中附属实验小学（以下简称琼中九小）足球班。

　　能吃苦、劲头足——这些小球员身上展现的特质，正是琼中足球二十年来生生不息的基因。二十年前，一支琼中女足横空出世、名扬四海，一众本土足球小将接连入选各级国家女足梯队，登上国家级、国际赛场。如今，足球成了这座小城最亮眼的“金字招牌”。

　　女足改变了琼中，琼中想用足球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这座海南中部的小县城，人口不足20万，只有一所高中。在这样的县情下，从小学一年级延伸到高三的青训队伍，像一条奋力生长的藤蔓，从苍翠大山伸向远方的赛场。在这片并不肥沃的土地上，足球为孩子们带来了更多的选择。

　　A 一个“跑出去又跑回来”的姑娘

　　“孩子们可以通过踢球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6月30日下午4点，高禹萱准时出现在琼中九小的操场上。哨声一响，足球班的孩子们开始训练。像往常一样，高禹萱站在操场边缘，目光紧锁场上跑动的身影，不时喊话提醒变换攻防阵型。

　　学生称呼高禹萱为“高导”，她是前琼中女足球员，一位从这片球场上“跑出去又跑回来”的姑娘。

　　高禹萱出自第一支琼中女足。2015年大学毕业后，高禹萱和4位队友一同选择回到琼中，担任教练员、足球体育老师。此后十余年间，几乎每年都有球员返乡执教、带课。

　　天气说变就变，晴天忽然转为急雨，细密的雨点打在孩子们身上，攻防节奏却没有断。

　　“雨不是特别大的话，训练通常不会停。”高导说，这些孩子韧性强，也很要强。前不久，2026全国县域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决赛上，代表海南出战的琼中女足U12队以10:1大胜陕西汉中留坝县队，捧回冠军奖杯。那支U12队伍的全部球员，就出自眼前的这个足球班。

　　在琼中九小，足球班从一年级至六年级共有200多名学生。

　　什么是“足球班”？要从琼中在体教融合上的一次关键抉择说起。

　　长久以来，踢球和上学像是一道单选题——让孩子在“只踢球不上学”和“只上学不踢球”之间做选择，是基层足球人才培养中绕不开的难题。琼中的解法，是把足球和教育拧成“一股绳”。每年选拔出的足球苗子，集中输送到琼中九小、华中师范大学琼中附属中学思源实验学校、华中师范大学琼中附属中学的足球班，确保从小学到高中，有一条完整的体教融合培养链条不断档。从2006年琼中成立第一个足球班算起，这套体系已运转了近二十年。

　　足球班实行“一日两训”，训练时间主要集中在早读和下午的大课间。平日里每天至少训练2小时，周末和节假日则延长到6至8个小时。琼中女足管理中心负责集中训练、生活和管理，各学校则配合训练节奏制定专门的课程表。

　　“每个足球班都配有专业教练员。”高禹萱介绍，教练主抓训练，班主任紧盯学业，形成“双师共管”的格局。此外，小学阶段足球班都会配备保育员，专门负责照看孩子们的生活起居。

　　“外出比赛落下的功课，回来还会安排补课。”琼中教育局副局长黄运守说。

　　叶淑芬就是高禹萱足球班里的一名队员。“我喜欢学英语，能考到80多分。”训练外，叶淑芬的学习也相当刻苦。她的目标是成为女足国脚王霜那样的球员，“努力踢球，也努力读书”。

　　在琼中，足球班是一个支点，撬动的是整个县的足球文化：足球被列为义务教育阶段体育课必修内容；所有中小学每周专设一节足球课，要求不少于六成学生参与足球活动，每校至少组建1支校园足球队；已创建16所全国或省级青少年校园足球特色学校；全县29所中小学已组建83支校园足球队，已建成45个校园人工草坪足球场……

　　为什么要选择足球？高禹萱曾经的队友、琼中女足管理中心前教练员陈巧翠的答案很质朴也很简单：“在资源相对有限的乡镇和农村，孩子们可以通过踢球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B 一支杀进决赛的高三“娃娃军”

　　“如果不是踢球，我根本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方向和目标”

　　位于琼中体教融合产业发展（琼中女足）示范区的风雨足球场，草皮上泛着雨后的水光，18岁的王生源站在后防线上，紧盯着来球方向。一声招呼，整条防线应声而动。

　　这座刚落成不久的标准11人制足球场，距离琼中女足管理中心不到一公里，是琼中U18男足备战各类赛事的主阵地。“以前真的很难有这么大、这么专业的场地。”王生源笑着说，笑意里带着少年的自豪。他就读于华中师范大学琼中附属中学，今年高中毕业，站在球场上回望来路，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中后卫，心绪难平。

　　去年，他所在的琼中队征战“琼超”联赛。这支队伍有些特别，全员由琼中青训体系培养，平均年龄只有18岁。他们以黑马之姿一路杀进决赛，最后憾负经验老到的海口队，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支“娃娃军”。

　　“在全国‘省超’‘城超’的参赛队伍里，全员出自本地青训体系的队伍非常少见。”琼中旅游和文化广电体育局有关负责人说。据中国足协统计，2025年，全国共有16个省区市举办了城市联赛，全年全部业余赛事合计参赛队伍3.93万支，而平均年龄18岁的琼中队，是最年轻的队伍之一。

　　琼中足球已经走了二十年。前十年是1.0时代，几乎是女足的天下。2016年，琼中女足管理中心历史上第一支男足队伍成立，男女足开始协同发展。男足培训在此后十年正式铺开，标志着当地足球迈入2.0时代。那一年，时任中心教练的陈巧翠带着团队，“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花了近两个月时间，选出了36名平均年龄八九岁的男孩，王生源就在其中。

　　“被选进足球队，在村里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王生源的二姑王秋霞说。

　　司职中后卫的王生源，用了十年时间，一步步走到球队防守核心的位置。陈巧翠对他寄予厚望，给他定下了“攻防全能”的目标。“在足球技巧上，我希望他能一直进步，再进步。”她说。

　　王生源出生在琼中红毛镇一个黎族家庭，幼时母亲离家、父亲去世，在奶奶、姑姑和小叔的看护下长大。初到球队时，他沉默寡言，学习成绩也不理想，但安安静静，从不闯祸。山里孩子那股韧劲，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踢球和训练，他又刻苦又认真，进步快得惊人。”陈巧翠回忆。

　　在琼中女足管理中心，王生源并非孤例。来自乡镇的球员占比超过八成，许多孩子家庭情况复杂，童年的字典里很难出现“足球”两个字。而中心给了他们一个被“兜底”的机会——包吃住、发训练服、集中安排上学……成百上千个“王生源”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踏入球队后，便展现出令人动容的学习毅力。

　　琼中足球的引力还辐射到了更远的地方。王生源的队友宋佳桐，来自河北石家庄。“他是专门从石家庄过来训练的。”琼中旅文局有关负责人说，选苗的本质就是打破地域限制，面向全省乃至全国招生，这是琼中“借力”的一步棋。宋佳桐初二入队，如今已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中后卫。

　　陈巧翠看着这些刚来时懵懵懂懂的孩子，在训练两三年后脱胎换骨——脚下技术突飞猛进，人也变得开朗自信。“很难不被他们的成长打动。”她的语气里，有教练的严格，也有一路看着孩子长大的心疼。

　　“如果不是踢球，我根本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方向和目标。”王生源说。他已经为自己画好了一条人生路线：先通过体考进入大学，毕业后回到琼中，成为一名像陈巧翠那样的足球教练。

　　C 一份足球青训的宝贵经验

　　“可以说，我们倾尽了所有的努力”

　　青训是足球发展的根基。7月底结束的世界杯，吸引了全世界目光。作为全球顶级足球赛事，能够登上这一舞台的队伍背后，离不开扎实的青训体系。

　　琼中足球20年的摸索，既有成绩也有挑战，为中国足球青训提供了宝贵的经验。目前，琼中已构建起覆盖9个年龄段的17支完整梯队。

　　“山里孩子能吃苦，可足球不能只靠苦练。”琼中旅文局有关负责人说。从7岁至18岁，对有天分的学生实施持续、科学的系统训练，是青训的核心命题，也是琼中女足管理中心的主要任务。

　　截至目前，琼中有近60名队员凭借足球特长考上大学，86名队员被评为国家一级运动员，190名队员被评为国家二级运动员，8人被评为国家级健将，14名队员在职业足球俱乐部效力。多年努力下，琼中校园足球正实现从“绿茵萌芽”到“体系成林”的转变。

　　不过，当前的培训模式也面临考验。全县400多名足球特长生分属9个年龄段，分散在3所不同学段的学校，无疑增加了管理成本。黄运守介绍，琼中正规划建设“九年一贯制”足球学校，实现训练、学习、食宿“三集中”。

　　对于场地不足等问题，琼中已累计投入3.4亿元推进体教融合产业发展（琼中女足）示范区建设，先后投入6000余万元为全县建成45个校园人工草坪足球场。

　　“可以说，我们倾尽了所有的努力。”琼中旅文局有关负责人直言。

　　放眼全国，征战“省超”的年轻队伍中，“粤超”清远队以恒大足校为主要班底，平均年龄仅18.23岁；“湘超”永州队平均年龄19.8岁；“赣超”吉安队除两名球员外，清一色为在校学生。三地2025年GDP均超2000亿元，每年为青训建设投入稳定资金，且大都形成了青训俱乐部与社会力量共同构建人才输送网络的模式。与这些城市相较，琼中在资金、人口、资源均处劣势。

　　好的足球苗子，需要足球教练去挖掘和培养。琼中也曾从外地引入教练，但因为薪酬等方面原因较难留人。目前，琼中女足管理中心在职教练尚缺12人，全县29所学校尚缺9名专任体育教师，本土培养便成了替代方案。

　　陈巧翠、高禹萱是典型的案例。2006年，她们因为“包吃包住、免费上学”加入第一支琼中女足，大学毕业后选择回到家乡执教。

　　黄运守介绍，该县教育局、旅文局等正不断探索多重解决方案。例如，规划“员额制”与政府购买服务，面向退役运动员定向招聘；争取县级财政单列专项经费，保障特色项目稳定投入。

　　体制优势使琼中足球完成了从无到有的跨越，但如何从“有”到“优”、从“地方探索”到“全国样板”，仍需在市场化与职业化路径上寻求突破。当前，琼中正在探索多元化发展方向，尝试为球员开辟教练员、康复师等职业路径。

　　一颗足球转动了众多人的命运，也转动了一座县城的未来。2028年，国际中体联足球世界杯将在这里举办。届时，又会有多少孩子，因为一场比赛，爱上足球？

　　下午5点左右，阳光赶走乌云，琼中九小球场上，呼声此起彼伏。

　　琼中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像那颗滚动的足球——转动不息，希望不止。

　　（本报营根8月17日电）

　　本版图片均由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李天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