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忠

　　熙宁四年（1071年），王安石大力推行变法，东坡因政见不合，六月离京到杭州任通判。

　　熙宁六年（1073年），东坡从新城到桐庐，过严陵滩，填了两首词：一首是《行香子·一叶舟轻》，另一首是《祝英台近·挂轻帆》：

　　“挂轻帆，飞急桨，还过钓台路。酒病无聊，欹枕听鸣橹。断肠簇簇云山，重重烟树，回首望、孤城何处。

　　闲离阻。谁念萦损襄王，何曾梦云雨。旧恨前欢，心事两无据。要知欲见无由，痴心犹自，倩人道、一声传语。”

　　这首词的词题为“惜别”，没有点明所别之人是谁，上阕起调以“挂轻帆，飞急桨”说船行之速，却在“还过钓台路”暂停，这既是词句节奏的停顿，也是东坡心绪的停顿。他从严子陵（即严光）垂钓的钓台想到严子陵不愿为官，选择做一名隐士，而自己还在轻帆急桨的仕途奔波中。此时，酒量颇佳的东坡因“酒病”而百无聊赖，倚枕静听耳畔船行的摇橹声。

　　“断肠”是古诗词中诉说离别和相思之情的常见描绘，晚唐温庭筠在《望江南·梳洗罢》中说：“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北宋柳永《少年游·参差烟树灞陵桥》说“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二者都以断肠说离别相思，东坡亦然，船在飞快行进，闪过的簇簇云山、重重烟树，对他而言都是离愁。周邦彦《瑞龙吟·章台路》的“断肠院落，一帘风絮”，与东坡这首词的表现风格相似。

　　《祝英台近·挂轻帆》的下阕中，“闲离阻”说阻隔，也许是东坡写这首词的原因，却又隐而不发。就像《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的“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一样，以浮云蔽白日为隐喻，意蕴含而不露。“谁念萦损襄王”中的襄王即楚襄王，东坡以“萦损”说襄王愁思郁结、面容憔悴，实则在说自己的相思之苦。这首未指明离别对象的相思词，让人在“旧恨前欢，心事两无据”中感受到他内心的怅惘茫然。有人说这首词既不是思君也不是思隐，而是对一个友人的思念。因遭受莫名阻隔，他“欲见无由”而“痴心犹自”。正因为“欲见无由”，所以他最后说了一句“倩人道、一声传语”。

　　同时期词作《行香子·一叶舟轻》的“君臣一梦，今古空名”给人更为沉重的人事皆非之感，只是在江山如画中这种沉重感被淡化了。东坡在《祝英台近·挂轻帆》这首词中未说仕途坎坷和对已逝恩师欧阳修的怀念，也不像《行香子·一叶舟轻》从舟行江上所见的鱼、水、霜月等景色中引申出君臣、古今等话题。这首词自足于一己情感的表达，并化用唐代诗人岑参《逢入京使》的“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以“倩人道、一声传语”再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