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影

　　海南的大街小巷，总藏着些浸润着烟火气的老爸茶店，这是海南人独有的悠然天地，几乎在每一条寻常巷陌都能寻见。无论是晨光熹微的上午，还是暑气渐消的下午，三三两两的“老爸”们总会不约而同地聚集而来，揣着茶杯稳稳落座，高声喊一句“来壶茶，再来几碟点心”。不一会儿，茶香便混着点心的甜香漫开，闲话也随着袅袅茶烟氤氲开来。话题漫无边际，上至国际风云、国家大事、省府要闻，下至渔获丰歉、侨乡旧韵、邻里趣闻，从天文地理政治经济的趣谈到柴米油盐的琐碎，桩桩件件都能聊得兴致盎然。

　　老爸茶有源，源在南洋的海风和文化里。清末民初的海南，土地贫瘠，海浪滔天。无数琼籍男儿背井离乡，乘着木船南下南洋讨生活；一叶叶扁舟漂向新加坡、马来西亚、曼谷等地。在异国他乡，他们疲惫时，寻一处西式茶店歇脚，于是一杯加糖的红茶，一碟黄油面包，成了抚慰乡愁和消解疲乏的灵丹妙药。彼时的西方下午茶文化，已随殖民浪潮在南洋落地生根，渐渐与当地风情融合，形成了兼具中西韵味的饮茶文化。华侨们归得乡来，也把南洋的茶味和西式饮茶习惯带回了海南，慢慢地在海口老街、琼海潭门、东方新街等地盖起骑楼，开起了西式茶店。茶店带着几分“洋气”，玻璃柜台里摆着蛋糕、餐包，铜壶里煮着咖啡与红茶。

　　无论是闯过惊涛骇浪的归乡游子，还是常年与大海博弈的渔民，最盼的便是在茶店里寻个座位，让温热的茶水消解异乡奔波的劳苦，让细碎的闲谈抚平漂泊的疲惫。他们围坐一桌，一壶茶能喝一下午，从南洋的见闻聊到海岛的风物，从家里的琐事谈到邻里的家常。日子久了，茶店老板摸清了本地人的喜好，渐渐调整了茶品与点心——西式的红茶里加了本地绿茶的鲜爽，铜壶依旧煮着咖啡，却也多了鹧鸪茶、菊花茶的清香，昂贵的进口糕点旁摆上了香气扑鼻的菠萝包、薏粑、煎堆、油条，老爸茶的味道也愈发多元，原本带着“洋气”的茶店，慢慢染上了海南的本土底色。邻里街坊也都爱来凑个热闹。连孩童都知道，茶店里的老爸们藏着讲不完的故事。茶店成了海南最鲜活的市井舞台，而老爸茶，也从一种外来的饮茶习惯，变成了海南人生活的一部分。

　　老爸茶有根，根在海岛烟火人间的日常里。自古以来，海南向海而生，不少本地人耕海谋生，家中男人为了生计，总会驾木船远赴西沙、南沙，短则月余往返，长则半载不归。行船半条命，南海风云诡谲，黑风暴说来就来，海盗袭扰更是常事。不少男人一出海便是诀别，父子同船葬身海底的悲剧也时有发生。明代学者朱国桢在《涌幢小品》中记载：“古谓：‘父子不同舟。’盖思风涛一旦并命绝嗣也。”这便是海南人“父子不同船”古训的由来，无非是怕家中的顶梁柱一旦同遭不测，家族血脉将无以为继。家中女人们整日担惊受怕，日夜祈福，亲人们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期盼。无论闯荡南洋的游子，还是出海耕海的乡人，平安归家之后，便约上亲友相聚茶店，饮茶闲谈，安放半生奔波的辛劳。茶店，成为了这群“老爸”们最惬意的聚集地。数月甚至半年都不见得父亲的孩子寻不见老爸，自会缠着阿妈问个不休的。这家孩子找“阿妈，老爸呢？”这个阿妈手往茶店的方向指“诺，在那。”那家的孩子也问“阿妈，老爸呢？”那个阿妈手也往茶店的方向指“诺，在那。”茶店里，各家的孩子们，这个叫“老爸”那个叫“老爸”，老爸老爸老爸老爸……一声接一声。“老爸茶”这个名字，便是在这般烟火气里慢慢成形和流传。

　　时光荏苒，海南的骑楼依旧矗立，只是茶店早已从最初的几家扩展到街巷各处。曾经的木船换成了铁船，导航设备取代了渔民的更路簿，可老爸茶的味道，始终没变。那缕茶香里，藏着闯海人的坚韧，裹着南洋的风情，更盛着海南世代的人间烟火。2024年，“老爸茶”习俗入选海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缕跨越南海的茶香，终于被正式定格为海南的文化符号。